首頁 極致審美:晚明南方士人風雅錄

狂士

京城陷落的消息傳到南方,已是春夏之交,老蓮剛剛搬到紹興城內的徐渭舊居青藤書屋。住入這座屋子,一方麵是出於對徐渭的敬仰,更重要的是父親在世之日,曾與這位嘉靖年間的大畫家結成忘年之好。[325]忙著與家人掃除院落內多年沒有清理的野鼠、枯藤與雜草時,突然接聞這個地震般的消息,老蓮蒙了,他的第一反應是喝酒,就在當年徐渭讀書處,他倚著藤樹像個瘋子一般狂歌大叫,醉得像一攤爛泥,任誰叫都呼不應。朋友戴茂齊在日記中記載說,他喝醉了就痛哭流涕,逢人不作一語,胡淨鬘找他回家,他一把拉住胡淨鬘的手,蹲在地上,又像個孩子一般大哭起來。[326]時人對此也有類似記述:“甲申之難作,棲遲越中,時而吞聲哭泣,時而縱酒狂呼,時而與遊俠少年椎牛埋狗,見者鹹指為狂士,綬亦自以為狂士焉。”[327]

年前,聽著船篷上簌簌作響的雪粒還鄉時,他還把辭去這個不入品秩的小官比作割去一個痔瘡,得了“歸真大樂”,不滿大兒子義楨(小名豹尾)小小年紀就奔走場屋,“產業與居業都廢”,以至發狠話說“恨不撲殺之”。現在皇帝死了,國也亡了,他反倒覺得前朝樣樣都好,自己活了四十八年,那三個月宮廷畫師的經曆實在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光榮了。隻是蒙受了薙頭之恥,還忍死苟活著,實在是滿腔悲苦無人訴啊![328]福王在馬士英等人擁立下即位南都,改元弘光。老師劉宗周的女婿王紫眉勸他去南京掙個功名,他覺得小朝廷難成氣候,拒絕前去應試,說自己一個小人物,報不了君仇,還是在藥草簪巾間打發一輩子算了,幾點落梅浮綠酒,一雙醉眼看青山,罷了罷了。

1645年初春起,滿洲鐵騎的破空聲一陣陣傳至江南。四月,揚州失守,史可法殉國。五月,南京陷落,錢謙益率著一幫降臣在大雨中跪迎清軍入城。流血天心見,不惟春雪多,乙酉年泥濘的大雪天氣裏,老蓮似乎提前看到了血漂江南的種種慘象。接下來數月,死亡的消息一個接著一個,一年前倪元璐在北京自殺不說,周圍的朋友如祝淵等也都一個個自殺了。五月的一天,老蓮和朋友趙伯章一起到梅墅祁彪佳宅中,三人**舟遊湖,一邊喝著酒,一邊說南都近狀。當時祁彪佳意態從容,其實已經在謀劃自殺了,不久就傳來了祁彪佳在寓園池塘自沉的消息。[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