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我開始習慣新的生活,這個過程並不輕鬆,而我父親則立刻重拾了舊日的生活節奏。他時刻炫耀著自己再次回家的喜悅,完全不像是剛剛在煉獄裏待了十年的人。他過去有一次曾試圖放棄過回家的念頭,但他沒能做到。
事實上,一九七八年的冬末,有兩件事情徹底改變了我們在巴裏的生活。一件是我的出生,那天夜裏我父親開車飛馳回那不勒斯,趕到娜娜準備生產的醫院,在接連不斷的痛苦喊叫中,我母親憑直覺喊出了我的星座:“馬爾切羅是雙魚座!上升星座是雙子!”另外一件則是一封遲到的電報信,銀行總部的人事管理部接受了我父親的回調申請。
那封信被壓在巴裏分行經理卡塔爾多·羅洛的辦公室抽屜裏大約一周的時間,雖然大家都能猜到信裏的內容,但沒有人在意這件事並去通知愛德華多,因為就在那幾天整個意大利陷入了混亂。
我父親認為,除了可憐的阿爾多·莫羅 ①之外,唯一可能要為這場動亂付出代價的人是他自己。他也清楚這樣抬高自己有些誇張,因為畢竟和莫羅不同,沒有人綁架和折磨他。然而,如果曆史向另外一個方向發展,國家繼續動亂下去,如果恐怖分子最後贏了,罷工仍然繼續,誰能說清楚那封電報信最終會落得什麽下場呢?
政治專家們預計整個動亂事件很快就會結束,無論天主教民主黨的秘書長最終命運如何,整個國家都將會在短時間內恢複正常,所以民眾們都放鬆了下來,對事態的發展也隻是敷衍地關注一下。就是這樣,在那不勒斯銀行巴裏分行曆史上某個毫不重要的經理,打開了他的辦公室裏某個毫不重要的抽屜。
整整五十四天裏,周五除外的每一個下午,我父親在辦公室和相隔三百米的位於阿巴特·吉瑪街的公寓之間來回奔波,那時候他還在忙著申請回調那不勒斯;他會打開收音機,時刻關注著可憐的阿爾多·莫羅的處境,當然還有他自己的處境。整整五十四個下午,他哭泣過也絕望過,有時候會看到希望,但隨之而來的是加倍的失望。終於在第五十五天早上,瘋狂的電話鈴聲停止了,染了頭發的秘書從經理辦公室走出來向大家宣布,在一輛雷諾4的後備廂裏發現了莫羅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