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榮到碼頭攔截寶玉未成,回到家裏又氣憤難平,又煩悶不安。他媽金寡婦見他那樣兒,因道:“早勸你莫那麽浮躁。你那姑媽是個點火就燃、見水自滅的脾氣,你總讓他牽著鼻子豈不莽撞?你總記那陳年舊仇幹什麽?當飯吃?你生意不好好作,進場謀取功名又總發怵,雖說我存的那點銀子還勉強能再養你幾年,我老了你卻如何養我?媳婦也娶不上!那靛兒我看著不錯,你嫌他是丫頭出身,死不肯要,現在怎麽樣?讓那販扇子的給娶走了,如今兩口子那紙紮香扇的生意越作越紅火,又生下大胖小子,人家那爹媽是什麽滋味兒?我這苦瓠子且熬到那一天,才能有人家的那一半兒甜?”金榮越發嫌他媽韶叨,將門簾子一摔,衝出院門,要去找狐朋狗友一醉方休,正巧看見那邊院裏靛兒捧著個錦匣子出了門,一輛騾車等著,便低著頭,一溜煙跑出胡同去了。
那靛兒本是榮國府賈母處的丫頭,在賈母尚在世時,家裏給贖了出來。那靛兒跟小紅前後腳贖的身,小紅嫁給了賈芸,金寡婦就謀求將靛兒要來配給金榮,金榮一聽火冒三丈:“我能那麽掉份兒麽?好賴也得娶個小姐罷,弄個丫頭來作二房還差不離。”金寡婦就說他:“你那嘴噘的能拴驢!咱們家這個情況,還二房哩!大房也須擠著住!那賈芸是賈家正經本支爺們,人家娶個賈家丫頭怎的不覺著掉份兒?”金榮就跟他媽吵:“那林紅玉父母是府裏大管家,靛兒父母隻是胡同裏啃窩窩頭的雜人,你願跟人家論親家你論去,我這張臉皮還不想丟呢!”後來金榮姑媽璜大奶奶又來,跟金榮一個鼻孔出氣,嫌他寡嬸“眼皮子太淺”,就作主說去給求那賈芹的妹子去,誰知先是賈芹倒嫌金家窮,後來願意了,榮府卻出了事,賈芹那家廟的差事也黃了,且回家窩著,璜大奶奶、金寡婦自然也就不再提這檔子事。就這麽著金榮老大不小,還沒成家。偏那靛兒就嫁到了這胡同裏斜對門那家,雖老一輩不怎麽發達,那夫婿卻十分能幹,聽說開春到江南販些紙紮香扇,端午前運回京裏,除去關稅花銷,能獲幾倍利息,且本錢不必太大,就經營起來,那靛兒坐完月子,竟也不怕拋頭露麵,為的省去雇人的工錢,夫妻兩人就跑起買賣,兩三年下來,光從出門的衣裳穿戴、動輒雇車雇轎的作派上看,就是個越來越賺的發達局麵。金寡婦豔羨不已,金榮嘴裏犯硬,心裏頭亦後悔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