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蓮回到山寨,眾人皆道:“可回來了!外麵如何?”湘蓮卻問:“你們如何?有何打算?”薛蝌便道:“我須盡早北上,將伯母、堂哥、堂姐的靈柩運回南邊祖塋安葬。”湘蓮便告訴他:“我去那鐵檻寺,為的也是此事,打算將該運回南邊的靈柩都運回來。隻見那寺名都改了,成什麽鄔家廟了。看廟的告訴我,前些時有販運紙紮香扇的商人,將那薛家的三口棺材取走了,說是要運回南邊薛家祖塋安葬。”薛蝌道:“販運紙紮香扇的商人?呀,想起來了,一定是那張德輝,原是堂哥手下的老夥計,沒想到還真有良心,能行這件事。”湘蓮道:“那賈珍行刑後,賈家無人去收屍,還是我原來的小廝杏奴——先時不願隨我南來,就放了他,給足銀子,他在京娶妻生子——知我與那珍爺交好,實在看不過,去收了,且暫存在清虛觀裏;可歎那賈璉熬過一秋,還是斬監候,也不知今秋能不能活過。我原想將珍爺靈柩這就運回,倒是那張道士勸我且再等等,說是那忠順王正要率船隊南下,倘若遇上不好,又說他一大把年紀,更有聖上封號,王爺等輕易不會碰他,靈柩暫厝他那裏最穩當的。那韓家、馮家、衛家、梅家、王家、史家等,我都打探了一遍,死的靈柩不知何在,活的我欲搭救,那史湘雲就在我眼前了,卻功虧一簣,未能救出!唉!”說著跺腳。薛蝌忙遞上酒觚,湘蓮一飲而盡。薛蝌道:“紫英兄、也俊兄因不耐煩等你回來,急切裏都潛回京城去了,那紫英竟毀了容,也俊是男扮女裝,也不知他們能不能到得京城,在那邊能不能站穩?”湘蓮道:“我竟巧遇也俊,他南邊的陳家山和京城的宅子都罰沒了,好在他家裏並無什麽親人,仆婦們一哄而散,官府得的隻是空園子空宅子。他到京是往李員外家去,說乃世交,那裏有個什麽畸園,是他畫的樣子。那李員外也怪,聽說當今在他壽辰時特派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鳴鑼張傘的去給他送賀禮,他卻私下裏收容些不合時宜的角色,那榮府大觀園攏翠庵裏的妙玉,聽說最稀奇古怪的,就接往了他那畸園。”邢岫煙一旁聽了道:“倒也巧了。當年那陳也俊和妙玉在玄墓蟠香寺有青梅竹馬之事,如今又齊聚畸園,倒真是亂世佳人、破鏡重圓了!”薛蝌又問湘蓮:“那也俊兄,不曾提到我的一段心事麽?”湘蓮一時沒有明白,且問:“你有什麽心事?”就見那邊寶琴低下頭紅了臉。抱琴道:“我們都願作月下老,拴紅繩兒哩!”邢岫煙就說他:“你自己還沒拴,且去給人拴!”抱琴道:“我在宮裏,禁錮得忘記自己是個女兒身了!經過若許的驚濤駭浪,更看破了紅塵!且我年紀比你們都大,已學不來那閨房嬌媚,真真是不想嫁人了!再說那京城出了告示,我已被正法,分明是個活鬼了!我又不願女扮男裝,更不願毀容,我也出不得這山寨去拋頭露麵了。有句話在這裏當著大家夥跟柳寨主道明:我欲就留在這寨子裏,隨便分點事兒讓我操辦,且比宮裏快活,隻是不知寨主能不能長容我?”一語未了,湘蓮尚未答言,眾人皆道:“你就留下!”湘蓮起立一揖道:“抱琴姐不棄,就在寨裏將日常生活統管起來!”眾人道:“如此甚好!”抱琴亦起立還禮。岫煙道:“隻是把那話頭岔開了。”便推薛蝌,薛蝌便道:“我和岫煙,欲將妹子寶琴許配與你,不知你能接納否?”湘蓮一時無語。寶琴欲起身離開,讓抱琴按住了。抱琴道:“我喜歡這山寨,頭一條就是童言無忌。在宮裏那麽些年,心上就如同拴了九條鐵鏈子,這個不能想,那個不能說,就連出氣聲大了也是罪過。這裏不一樣,男女不用裝神弄鬼的回避,也沒什麽主子奴才的分別,有飯大家吃,有酒大家喝,大家一處說些真心話,想哭就縱性子哭,想笑就敞開懷笑。真沒想到竟能到這麽個地方,是我那生修來的福氣!”說完問那湘蓮:“我讚了你這裏如許好處,隻是你須與這些好處相配,才是正理,你就痛快些不成麽?搖頭不算點頭算!”湘蓮卻又不搖頭又不點頭,道:“我須跟寶琴私下裏說說話兒。”抱琴便推寶琴:“人家要跟你後花園私訂終生,你可有那崔鶯鶯的勇氣?”沒想到那寶琴道:“若來的隻是那張生,就圖個花容月貌、帳裏溫存,我卻有勇氣將他斥退!”眾人皆笑起來,小螺拍手道:“我們寶姑娘可是走遍了四方的人,連真真國那邊亦去過,豈是崔鶯鶯比得的?”正說著,那邊又來了兩個人,問:“什麽事你們這樣高興?”小螺道:“卻是你們聽不得的事情!”那兩人便道:“如何我們就聽不得?偏要聽聽!”原來一個是智能兒,乃京城水月庵的尼姑,因與秦鍾相好,竟逃出庵外,去尋那秦鍾,被秦鍾父親攆了出去,從此流落江湖,後柳湘蓮去給秦鍾修墳,見他在墳前哭泣,問明情況,那智能兒道:“我一生隻愛秦鍾一個男子,海枯石爛不移的。”湘蓮便將他帶到山寨,給他設一庵堂,智能兒便在山寨主管廚房,雞鴨魚肉烹出眾人吃,他也吃,道:“我如今並非尼姑,隻是佛前守著我自己一份癡情罷了。”頭發也留起來,也不再穿那緇衣,唯法號不易。跟智能兒前後腳進來的卻是個道士,看去年齡比眾人皆小,原是京城清虛觀的,那年榮國府賈母率眾人去清虛觀打醮,他因剪燭花躲避不及,一頭撞在鳳姐身上,被鳳姐摑了一掌,後來賈母十分憐恤,讓賈珍帶出賞錢買果子;他在觀裏總不安生,後湘蓮去拜見張道士,張道士就放他跟湘蓮走了,他如今在山寨亦單有一間參道之房,平日單管外出采買米糧用品等事務,隻是自寶琴丫頭小螺到後,兩人眉來眼去,都有了意,他雖如今仍穿道服,以後是當一個火居道士,還是索性脫卻道袍與那小螺結為連理,因石頭未待後事呈現便歸天界青埂峰下,此係疑案,不敢篡創。隻說那智能兒和小道士走來請大家去飯堂吃飯,見眾人說得熱鬧,便問端詳,原來是薛蝌夫婦與那抱琴聯袂充那月老之職,要給湘蓮、寶琴係那紅繩,二人便笑道:“原來如此,我們如何聽不得?辦事時豈少得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