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祖宗》
《祖宗》於一九九三年刊發在《鍾山》上,實際的寫作時間則是一九九一年。之所以拖了這麽久才發表,是因為那時候我還處在退稿的階段,一篇小說輾轉好幾家刊物是常有的事。
一九九一年我已經結婚了,住在由教室改造的集體宿舍。因為做教師,我不可能在白天寫作。到了夜裏十點,宿舍安靜下來了,我的太太也睡了,我的工作就開始了。
《祖宗》寫的是一位百歲老人死亡的故事。這個故事是我閑聊的時候聽來的,我的來自安徽鄉村的朋友告訴我:在他的老家有一種說法,一個人到了一百歲如果還有一口的牙,這個人死了之後就會“成精”,是威脅。
一九九一年,中國的文學依然很先鋒,我也在先鋒。先鋒最熱衷的就是“微言大義”——我立即和一位百歲老人滿嘴的牙齒“幹”上了。和大部分先鋒小說一樣,小說用的是第一人稱,“我”進入了小說,進入了具體的情境。
但是,很不幸,就在百歲老人的生日宴會上,“我們”發現了一件事,老人的牙齒好好的,一個也不缺。這是一個駭人的發現。一家人當即做出了一個偉大的決定,把老人的牙拔了。牙拔了,老人也死了,然而,不是真的死。等她進人了棺槨之後,她活過來了,她的指甲在摳棺材板。一屋子的人都聽見了,誰也不敢說話。吱吱嘎嘎的聲音在響。
《祖宗》所關注的當然是愚昧。這愚昧首先是曆史觀,我們總是懷揣著一種提心吊膽的姿態去麵對曆史,所以,要設防。拔牙也是設防。愚昧的設防一直在殺人。
——還是不要分析自己的作品了吧,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是我寫拔牙那個章節。不知道為什麽,寫這一節的時候我突然害怕了。是恐懼。我感受到了一種十分怪異和十分鬼魅的力量,在深夜兩點或三點,恐懼在我的身邊搖搖晃晃。我還想說,恐懼是一件很古怪的事,如果恐懼發生在深夜兩點或深夜三點,這恐懼會放大,無限放大。我的寫字桌就在窗戶的下麵,就在我越來越恐懼的時候,不幸的事情發生了,我看見窗戶上的玻璃驟然明亮起來,四五條閃閃發光的蛇在玻璃上蠕動它是閃電。隨後,一個巨大的響雷在我的頭頂炸開了。回過頭來想,這一切在事先也許是有征兆的,我沒有留意罷了。巨大的響雷要了我的命,我蹲在了地上,我的靈魂已經出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