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於六十年代的蘇北鄉村,在六十年代的中國鄉村,存在著大量的殘疾人。
我注意過知青作家的作品,在他們的作品中,人物的名字很有特點,經常出現二拐子、三瞎子、四呆子、五啞巴、六癱子這樣的人物。這不是知青作家的刻意編造,在我的生活中,我就認識許多的三瞎子和五啞巴。
我對殘疾人一直害怕,祖上的教導是這樣的:“瘸狠、瞎壞、啞巴毒。”祖上的教導往往凝聚著民間的智慧。“瘸”為什麽狠?他行動不便,被人欺負了他追不上——這一來“瘸”就有了積怨,一旦被他抓住,他會往死裏打;“瞎壞”的“壞”指的是心眼壞,“瞎”為什麽壞?他眼睛看不見,被人欺負了也不知道是誰——這一來他對所有的“他者”就有了敵意,他是仇視“他者”的,動不動就在暗地裏給人吃苦頭;啞巴為什麽“毒”呢?他行動是方便的,可他一樣被人欺負,他從四周圍猙獰的、變形的笑容裏知道了自己的處境,他是卑瑣的,經常被人“擠對”,經常被人拿來“開涮”,他知道,卻不明白——這一來他的報複心就格外地重。我並沒有專門研究過殘疾人的心理,不過我可以肯定,那個時候的殘疾人大多有嚴重的心理疾病,他們的心是高度扭曲和高度畸形的。
他們的心是被他人扭曲的,同時也是被自己扭曲的。
在六十年代的中國鄉村,人道主義的最高體現就是人沒有被餓死,人沒被凍死——如果還有所謂的人道主義的話。沒有人知道尊嚴是什麽,尊重是什麽。沒有尊嚴和尊重不要緊,要緊的是要有娛樂。娛樂什麽呢?娛樂殘疾人。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取笑和模仿——還是說出來吧,我至今還能模仿不同種類的殘疾人,這已經成了我成長的胎記。
我們都知道著名的小品演員趙本山,他早期的代表作之一就是模仿盲人。他足以亂真的表演給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大地送來了歡樂。我可以肯定,趙本山的那出小品不是他的“創作”,是他成長道路上一個黑色的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