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寫滿字的空間

§恰當的年紀

作品和作家的組合關係也很有趣,如果是一九九五年——我寫《哺乳期的女人》的那一年——三十一歲的作者該如何去寫《推拿》呢?我想可能是這樣的:他一定會把《推拿》寫成一部象征主義的作品,作品中的人物是次要的,人物的感情也是次要的,他要逞才,他要使性子,他要展示他語言的魅力,他要思辨。亨廷頓說了,這是一個“理性不及”的世界,借助於盲人這個題材,三十一歲的年輕人也許會鼓起對著全人類發言的勇氣,試圖圖解亨廷頓的那句話。年輕人很可能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張三象征著局部,李四象征著局限,王五象征著人與人,趙六象征著人與自然——所有的人都在摸象,然後,真理在握。在小說的結尾,太陽落下去了,它在什麽時候才能再一次升起呢?沒有人知道。盲人朋友最終達成了這樣一個偉大的共識,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太陽,它隻是史前的一個蛋黃。

寫作其實不是文學,而是化學。這麽多年的寫作經驗告訴我:同樣的人、同樣的事,在不同的年齡階段,它們在小說家的內部所構成的化學反應是完全不一樣的。什麽是好的語言?布封說:“恰當的詞放在恰當的地方。”什麽是好的機遇呢?我會說:

“恰當的小說出現在恰當的年紀。”在恰當的年紀,作品與作者之間一定會產生最為動人的化學反應。

我寫《推拿》的那一年是四十三歲,一個標準的中年男人。因為長期的家庭生活,中年男人有了一個小小的改變,過去,中年男人無比在意一個“小說家的感受”,為了保護他的“感受力”,他的心幾乎是封閉的、絕緣的。但是,生活慢慢地改變了他,他開始留意家人,他開始關注“別人的感受”。對一個家庭成員來說,這隻是一個小小的變化,但是,相對於一個小說家而言,他邁出了革命性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