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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的拐杖

這是一部“文革”期間的作品,《半夜雞叫》,是《高玉寶》的一個片段,我們可以把它當作一個短篇來讀。它寫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風行於“文革”期間。現在的年輕人也許不知道這個作品了,但是,在當時,它是家喻戶曉的。《半夜雞叫》這個故事非常簡單,是一個紅色的主題,寫一個叫周扒皮的地主壓迫長工。照理說,長工應該是在天亮之後,也就是雞叫之後才起床去幹活的,可是,周扒皮很狡猾,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學雞叫,引得村子裏的公雞都叫喚起來,長工們隻得起床,下地幹活。後來,農民終於知道這個陰謀了,他們把周扒皮抓住了,暴打了一頓。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然而,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對這個作品心裏就有一個疑問,我覺得這個故事不夠革命,故事裏所描寫的地主還不夠壞:周扒皮為什麽要去學雞叫呢?多此一舉嘛,他完全可以手拿著長棍或皮鞭,天不亮就把長工們的房門踹開,然後,對著農民的屁股每人就是一鞭,大聲說:“起床!幹活去!”

我覺得周扒皮是可以這麽幹的,他偏偏就沒有。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話題。按道理,這部作品流行於一個特殊的年代,作者完全可以把地主往無惡不作的路子上寫,甚至,可以往妖魔化的路子上寫,可周扒皮為什麽要去學雞叫呢?

這個問題從作品自身也許是找不到答案的。但我們可以換一個辦法來考察一下,假使,我們現在麵對的不是小說,而是現實生活。我就是那個地主,你們就是那些長工,事情會是怎樣的呢?

我要剝削你們,逼你們幹活,這個是一定的。但是,有一點我們又不能忽略,無論地主還是長工,中國的農民就是中國的農民,臉麵上的事終究是一個大問題,他們很難跳出這樣的一種人際認知的框架,那就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一方麵,我要強迫你們勞動;另外一方麵,我又要盡可能地避免麵對麵。這裏頭就有了日常的規則,生活的規則,我們也可以把它叫作生活的邏輯,或者幹脆,我們也可以叫它文化的形態。這個文化形態是標準的東方式的,中國的,那就是打人不打臉,說得高級一點,就是鄉村的禮儀。中國的農民是講究這個東西的。現在,好玩的事情終於出現了,周扒皮和公雞產生了關係,公雞又和長工產生了關係。這一來事情就好辦多了,——不是我在逼迫你們,而是公雞在逼迫你們。在這裏,公雞不再是公雞了,它有了附加的意義,它變成了一個喪盡天良地主所表現出來的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