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劉心武建築評論大觀

§四合院與抽水馬桶

2000年7月去巴黎訪問時,在住處忽然接到一位陌生女士的電話,該女士稱自己有一半的法國血統,在中國北京居住多年,現在則入了法國籍,定居巴黎。雖然已定居海外,但她關注北京城市建設的一腔熱忱不但絲毫未減,還與日俱增。她在電話裏說,北京現在對古老的胡同四合院拆毀得很厲害,對此她痛心疾首。她的觀點是北京的胡同四合院一點也不能拆,麵對著還在拆的局麵,她覺得必須聯係更多的人士,同仇敵愾,一致發出強有力的呐喊,以改變眼下的危急趨勢。她給我來電話,可見她看得起我。但她大概是個急脾氣,電話裏沒過上幾句話,便對我發難:“聽說你是主張拆的。你為什麽主張拆呢?!”她並沒有讀過我有關的文字,隻是“聽人家說”,便把我的觀點簡單地概括為“主張拆(胡同與四合院)”,這讓我真有點啼笑皆非。

北京的城市建設,就市區而言,也可稱為舊城改造。除非真的一點都不變動,隻要哪怕是略有變動,就必然會牽扯到“拆”字。這是一個大難題。

我在與那位法國女士通電話時,提出了一些基本看法,現在把我的看法再梳理一下,可概括為下列幾點:第一,據我所知,現在主張把北京的胡同四合院完全拆掉,一點也不要保留的觀點,似乎還沒有;有,也是極個別的,沒有什麽影響,絕對成不了氣候;所以,可暫不以“全拆論”為假想的論敵進行討論。第二,現在主張北京的胡同四合院,乃至整個舊城區,一點也不要拆,不要動;已經拆了、動了的要不要複舊、如何複舊暫勿論;反正從現在起,堅決不能再拆、再動了!這樣的觀點,不僅是這位巴黎女士持有,在中國本土知識分子當中,應該說還是比較流行的,發出的聲音也是比較響亮的;但持有這種觀點的人士也應該意識到,未必真理就僅僅在他們一派當中;尤其是在進行討論時,不能因為別人有另外的觀點,就心急火燎,甚至不能耐心傾聽、了解別人的具體意見,便簡單化地把持有另外意見的人士歸納為“全拆派”。第三,現在既不主張“全拆”,也不主張“全不拆”的人士,頗多;但具體到什麽情況下對什麽地方不能不拆,以及無論如何對什麽地方絕不能拆,各派、各人之間又多有分歧。最近我讀到方可所著的《當代北京舊城更新》一書(中國建築工業出版社2000年6月第一版),該書內容翔實,有實地調查,有研究探索,有與世界上別的文明古城保護更新方案的比較,有理有據,體現出對北京古城的無比愛惜,也體現出對社會發展中的北京市民的一份關愛,全書籠罩著“最好全都不拆”與“但是有時不得不拆”的複雜情懷,最後從理性上認同了吳良鏞大師的“有機更新論”;當然,吳大師不僅有理論,也有像菊兒胡同危房改造工程那樣的實踐。吳大師的理論與實踐,大概也會引起那位巴黎女士的憤慨,因為“有機更新”畢竟也還是要忍痛拆掉一些胡同四合院,不符合“一點點也不能拆不能動”的“神聖原則”,但我們能僅憑“聽說”,就把吳大師的主張和實踐“妖魔化”為“他是主張拆的”嗎?我的思路,與吳大師及方可的理論、實踐是接近的,但也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