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劉心武建築評論大觀

§漫話階梯

我的祖籍,如果說到底,應該是四川安嶽縣龍台場高石梯。我曾返鄉抵達丘陵起伏的龍台場,卻未能去往高石梯。那是一個非常偏僻的小村莊。它的名字,就意味著,它最大的特點,是有一段高高的梯坎。人類的第一個階梯,應該是人類在自然中發揮生存能力的一個傑作。後來人類能夠建造房屋,階梯往往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部件。

最早的階梯,追求的應該完全是連接兩個以上的不同平麵的功能性。但是,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階梯逐漸具有了心理屬性,也就是說,人們建造階梯,不僅是因為必須方便於從一個平麵上升或下降到另一個平麵,而且,也是為了利用階梯,達到心理上一種滿足。

比如北京紫禁城中軸線上的三大殿,本來,那地麵是平的,可以平地起殿堂,但為了體現出天子的威嚴,就故意先平地起基座,再在五米高的基座上建造大殿,而分為幾層的基座,再以階梯連接,階梯中段專供皇帝行走的部分,稱禦道,用最優質的漢白玉石,雕出祥雲飛龍的圖案。一位外國朋友對我說,他初次參觀紫禁城的太和殿時,所體會到的,並非中國皇帝的得意心情,而是作為中國臣子的那一份誠惶誠恐。過去都稱皇帝為“陛下”。“陛”是皇宮階梯的專稱。明明皇帝高高在上,臣民在他殿堂的階梯下,還得匍匐著向他跪拜,似乎稱他“陛上”才對,但皇帝至少在口吻上喜歡貶低自己,比如自稱“寡人”。皇帝喜歡人們稱他為“陛下”而拒絕“陛上”的諛詞,這份虛偽很有意思。

中國古典建築,不僅是皇宮,像祭壇、寺院、道觀、王府等建築群中的主體建築,都一定要平地壘起高基座,建造有氣派的階梯,以體現出對神佛貴人的尊敬。現在仍存在的河南開封龍亭,是將這種心理需求達於極致的一個典型案例。這是一個清朝建築。清朝時開封早已失去宋朝都城的威嚴。它必須向皇帝所在的北京表達出萬分誠懇的臣服。於是有這樣一個建築出現。所謂龍亭並非龍王廟建築。它是在平地拔起的十三米高台上蓋出一個殿堂,裏麵供奉著稱頌“真龍天子”即“皇帝萬歲”的牌位,專用於在彼處由欽差大臣宣諭“聖旨”。殿堂即“龍亭”前麵的台階分三層共72級,而且故意建造得相當陡峭。無論是接近現場還是觀看其照片,那誇張的階梯造型都會給人強烈的視覺刺激,從而引發出心理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