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裏船”,杜工部的這兩句詩,把中國傳統建築對窗門的美學追求,給了一個非常中肯的概括。的確,在中國傳統建築中,窗戶絕不僅僅是為了透光和透氣,一個好的窗戶,應當是一個好的畫框,也就是說,室主在室中麵朝窗戶時,他的首要感受,應當是覺得看見了一幅優美的圖畫。“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這是寫意畫;“榆柳蕭疏樓閣閑,明月直見嵩山雪”,這是工筆畫。因為把窗景當成畫,所以“畫框”便有非常豐富的變化,這在中國園林建築中體現得尤其鮮明。中國古典園林的牆廊上,往往開發出一個接一個形狀不同的廊窗,或仙桃葫蘆,或石榴蝙蝠,或扇形瓶形,或連環方勝,“畫框”本身極富裝飾趣味,然而更重要的是讓廊中漫遊者移步換景,也便是猶如在一個畫廊裏賞畫。再進一步探究,我們便發現在中國古典建築中窗不僅是“畫”,也是詩:“夢覺隔窗殘月盡,五更春鳥滿山啼”;又是音樂:“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台一笛風”;乃至“天籟”的笛孔:“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
在我們當前推進現代化的過程中,各種建築真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一般的工業、民用建築不好苛求,但對某些本身應構成一道風景的建築,我們便不能不對其美學上的追求有所評議。在吸收中國古典建築的優秀傳統,發揚其對“使窗如畫”的追求上做得成功的例子,在北京我覺得起碼有兩處,一處是由美國建築大師貝聿銘設計的香山飯店,凡去過那飯店的人都不難感受到,那裏幾乎每一間客房,都至少有一扇窗戶,與香山一隅的景色構成著一幅生動的圖畫;這當然並非偶然,而是貝聿銘一進入設計構思時,便非常注重的一項美學追求。另一處是長安街上的貴賓樓飯店,這家五星級飯店的外表似無甚特色,但其內部的公眾共享空間多有新穎創意,其二樓咖啡廳有意將向南的一麵完全裝成落地大玻璃窗,使明清以來便存在的一堵皇城的紅牆,恰好落入顧客視野,我以為這是將中國古典建築那“以窗為畫”的美學原則的活用,而又融入了西洋美術的某種抽象的裝飾趣味,其設計上因地製宜的巧思,似更在香山飯店諸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