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劉心武建築評論大觀

§盛世無忌

泉州開元寺的闊庭中,八株大榕樹巨冠相錯,濃蔭蔽日,把前麵的紫雲大殿掩映得神秘莫測。

開元寺與北京廣濟寺、杭州靈隱寺齊名,始建於唐代,已有一千多年的曆史。那紫雲大殿,內有近百根海棠式巨柱,所塑五方佛金身魁偉,瑞相莊嚴,確有盛唐氣象。

然而,最令人始而驚異,繼而讚歎,嗣後深思不已的,卻是這樣一些發現:在露台台基上有七十餘垛浮雕,竟全是古埃及風格的斯芬克司像!有女首獅身,有男麵羊身……轉到殿後,正中的兩根石柱,竟是不折不扣的古希臘科林思式造型,而柱上的圓框形浮雕,又分明具有古印度婆羅門教神話色彩!我們久久地繞柱觀賞著:其中表現兩個角力者奮搏的浮雕,在圓框內使兩個人物隨圓周互呈倒置狀,仿佛隨著用力立即就要在圓內旋轉起來,神韻畢肖,生動活潑。

開元寺是正宗佛寺,自唐、五代至宋,旁創支院一百二十區,然而它卻毫不猶豫地容納了來自埃及、希臘、印度的異教的造型藝術,坦坦****、堂而皇之地將它們有機地融合在典型的中國式建築的紫雲大殿中,既無“崇洋迷外”惡諡之虞,也無“西方腐蝕”禍患之懼。這說明我們的祖先,特別是處在國力強盛、自信心充足時代的祖先,並沒有那麽多神經衰弱式的忌諱;是凡屬好的、美的東西,管它來自何方、屬於何教,隻要有利於我者,便坦然用之。

開元寺給我們的啟發還不止此。紫雲大殿佛前兩行鬥拱共二十四個,各雕有形態特異的飛天,這些飛天與印度石雕的飛天以及敦煌壁畫上的飛天迥然不同,不是呈現著一種失重的輕盈姿態,而是體軀豐腴,女身鳥腳,背上長著厚實的雙翅,似乎是以強勁有力的鼓翅飛動,才戰勝了地心的引力;她們袒胸露臂,手持各種樂器及禮品,腹部以下圍穿著薄如蟬翼的裙子,頭上則以美麗的花冠,承受住粗大的梁架。誰能說開元寺的建築藝術僅僅是兼收並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