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1]）
蘇軾
十年生死兩茫茫[2]，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3]，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4]。□□夜深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鬆岡[5]。
【注釋】
[1]乙卯：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蘇軾此時四十歲，在密州知州任上。
[2]十年生死：作者的妻子病逝已經十年。兩茫茫：兩地茫茫，意思是說一在人間，一在黃泉。
[3]千裏孤墳：蘇軾妻子的墳在老家眉山，與密州相隔數千裏之遙。
[4]“塵滿麵”二句是說這十年之中，自己奔波勞碌，已經是風塵滿麵，兩鬢斑白，即使與亡妻相見，恐怕她也認不出自己了。
[5]短鬆岡：長滿小鬆的山岡。此處指作者妻子的墳墓。
【譯文】
與你永訣已經整整十年了，你我二人陰陽相隔，音訊茫茫。即使是不去思念，你那音容笑貌我怎能遺忘。如今你靜臥在千裏之外的孤墳，又能對誰訴說你的淒涼。現在如果你我相遇，你也不會再認出我，因為今天的我已經是風塵滿麵，兩鬢斑白。夜裏做夢，竟夢見回到了故鄉，見到你斜對軒窗精心地梳妝打扮。我兩人默默相視，卻又說不出話，隻有那淚水撲簌簌往下流淌。我知道從今而後最讓我傷心的地方，就是那冷月當空的青鬆山岡。
【背景故事】
蘇軾是北宋大文學家、書畫家。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山（今屬四川）人。蘇洵之子。嘉礻右進士。因反對王安石變法，以作詩“謗訕朝廷”罪貶謫黃州。哲宗時，任翰林學士，曾出知杭州、潁州，官至禮部尚書。後又貶謫惠州、儋州，卒後追諡文忠。學識淵博，喜獎掖後進。在政治上屬於舊黨，但也有改革弊政的要求。其文明白暢達，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詩清新豪放，善用誇張比喻，在藝術表現方麵獨具風格。其詩能反映民間疾苦，指責統治者的奢侈放縱。詞開豪放一派，對後代很有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