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命中相遇

§第五幅:人需紙幾何

那是一隻細瓷茶杯,外壁有金色花紋,當我因為頑皮把它碰落地下以後,發出一聲脆響,立刻碎成許多“指甲蓋”,而迸飛門邊的把手,讓我覺得很像彎屈的小拇指。

“哦嗬,這下不成套了!”陳伯伯望著地下的碎片,樂嗬嗬地說。

坐在他對麵的爸爸沒有責備我。稍停了一下,就繼續跟陳伯伯聊天。

那是在北京北新橋陳伯伯的居所裏,當時他還沒有接來家眷,一個人獨居。那一年,他大概剛剛五十出頭,而爸爸四十八歲,我呢,十一歲。

記憶裏這一點非常清晰:那是一整套精美的瓷器,放在一個很大的禮品盒裏,那放在餐桌上的禮品盒是在爸爸帶我去做客時,陳伯伯才將其打開,囑咐保姆取出茶壺和三隻茶杯,將其洗淨,沏上香茶,先來使用;其餘的,好像還不止是茶具,應該還有碗盤什麽的,都還擱在盒子裏,而塞在瓷器當中防止互相磕碰的大團紙絲,被掏出來的部分,還沒從盒蓋邊清走。

那套瓷器不是爸爸帶去的禮物。應該是另外什麽人送給陳伯伯的。爸爸和陳伯伯互相拜訪,從不帶禮物。隨著歲月的流逝,我漸漸懂得,從這樣的非常瑣屑的細節,可以證明他們不是一般的交情。陳伯伯竟然對我碰落跌碎昂貴的細瓷毫無慍色一笑了之,爸爸竟然並不以為應該對此禮節性地致歉也懶得責備我幾句,這說明,他們相聚交談的快樂,達到物我兩忘的境地。

陳伯伯名陳曉嵐,上個世紀初出生在四川。他的老家跟爸爸媽媽的老家離得很近。他們相識相交得很早,屬於青春期的朋友。爸爸媽媽大約二十歲出頭結婚,一年後生下我大哥,那是1925年,爺爺到廣州參加大革命去了,後婆婆對爸爸媽媽非常不好,等於是把他們掃地出門了,爸爸直到1926年才終於有了穩定的職業,可以把媽媽和大哥接去共同生活。那麽,有一段時間,媽媽就帶著剛出生不久的大哥,借住在離沙灘不遠的一條胡同裏的陳伯伯家。那時候陳伯伯在沙灘北京大學(俗稱“紅樓”)化學係讀書,他比爸爸媽媽先一步結婚,是老家的父母包辦的,他到北京讀大學,是帶家眷來的,所謂他家,其實是在北京胡同四合院裏租的房子。他的妻子,1925年早於我大哥生下了一個女兒。我1942年才出生,對於1925年的事情,很難想象。陳曉嵐夫婦自己有繈褓中的嬰兒,卻不怕麻煩累贅,接納一個朋友的妻子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加入自己的生活,這在那個時代,是多見的嗎?我現在已經六十七歲了,以我懂事以後的六十多年的生活閱曆,還找不出相近的事例。伸出援手,予人溫暖,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在任何時代都是件往往心有餘力不足的事。但遙想當年陳伯伯家對我家的幫助,竟是力未必足而心竟有餘,“古道熱腸”這個語匯,被他們的行為闡釋得無以複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