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年(1870)三月的一篇日記寫道:
近年焦慮過多,無一日遊於坦**之天,總由於名心太切,俗見太重二端。名心切,故於學問無成,德行未立,不勝其愧(慚愧)餒(氣餒)。俗見重,故於家人之疾病、子孫及兄弟子孫之有無強弱賢否,不勝其縈繞,用是憂慚,局促如蠶自縛。
這是曾國藩臨死前一年寫下的文字,實際上是他對自己一生經驗的總結。名心切,這對一個中國文人差不多是件不可避免的事情,從小他們就受到這樣的教誨:“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而以“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為天下的最大恥辱。我們不能容忍一人去為盜為匪,為娼為妓,但我們能接受並欣賞一個人成功成名,立德立言。我們隻知道為盜為娼的危害,但不知道成功成名的危害。
名心切的人,必然俗見重。名心的表現形態是多種多樣的,如成功、成名、成人、成才、成績、成就、成仁、成禮、成全、成事、成家、成熟,等等等等,正是這樣一種廣泛的,普遍的心理願望,使人們對任何事情都有這樣的一種心理期待,事事周全,樣樣完滿,件件順遂,這就是俗見。自然,就對疾病的有與無、子孫賢良與否也格外看重。沒有得到,就希望得到,得到了,又害怕失去;自己得到了,害怕子孫失去,自己沒有得到又希望他們得到。人一天到晚就處於這樣的患得患失之中,何處是個盡頭呢?
怎樣消除這兩種弊病呢?曾國藩在同一篇日記中繼續寫道:“今欲去此二病,須在一‘淡’字上著意。不僅(隻)富貴功名及身家之順遂,子姓之旺否悉由天定,即學問德行之成立與否,亦大半關乎天事,一概淡而忘之,庶(也許)此心稍得自在。”
曾國藩不僅找到了自己的病根,而且也找到了治療的方法。一個“淡”字可謂一字千金,淡然無累,淡然無為,深得莊子真意。莊子說:“淡然無極而各種美德歸屬於他”,在《刻意》中他說:“平易恬淡,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全其德而神不虧。”(《養生主》)這樣心靜神寧,莫然無愧,才能四時安平處處順利,悲哀的情緒不能侵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