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未帶地圖·行旅人生 蕭乾卷

§24、《曇》

這篇小說寫得很粗糙,但不管有多拙劣,它總代表一個初學寫作者一種有意識的努力。

寫短篇時,我有個矛盾:回憶早年生活,文字還能帶點感情。試寫大題材,往往就顯得幹巴乏力了。

《曇》是以“五卅”反帝運動為背景,寫一個工讀生啟昌的困難處境和覺醒。“五卅”慘案發生時,蕭乾正在崇實為洋人做工。他說題目本身與故事無關,它隻代表自己的一點憤慨。那是全國民氣激昂的日子。他清楚記得當時空著小肚囊,天還擦著黑,就跑到東四牌樓,站在石墩上喊,如果你感冒了,別吃仁丹,吃萬應錠。那時他身材矮,口吃,衣裳上盡是窟窿,但大人們並不輕視他。他親眼見一個洋人家的廚子,在聽了他的宣傳後,毅然辭工。他見一個五歲孩子撕著電杆上的標語玩,他一巴掌把那天真無邪的孩子打個昏。就這樣魯莽的事,路人不但不責怪,還反過來袒護他。

這篇小說是1935年蕭乾正寫畢業論文《書評研究》時趕寫的,雖很粗糙,但不管寫得多拙劣,總代表一個初學寫作者當時一種有意識的努力。它和《皈依》一樣,都是用自己的生活遭際向宗教挑戰。啟昌對洋校長由厭惡到反抗,一定是建立在蕭乾自己對崇實校長威廉·格列斯丁憎惡的基礎上。與《皈依》不同的是,這一次在精神上戰勝洋教士的隻是個孩子。蕭乾也許想通過他,來表達自己對民族主義充滿了信心。可他忽略了一點,即狹隘的民族主義與偉大的心地是格格不入的。偉大的作家絕不能隻是個民族主義者,他應具有超階級的悲天憫人的人道主義情懷。任何一部文學史中,大凡公式化的作品,漫畫式的人物,都沒有長久的藝術生命力,充其量是適度充當了當時社會、政治的需要。《曇》恰是這樣的小說,通過賦予人物倔強的民族主義性格和高尚的愛國精神,把在中國進行文化侵略的洋教徒的偽善麵紗剝開,露出一副侵略者猙獰的嘴臉。裏邊灌注了蕭乾太多的個人恩怨,但這種純揭露性的文學作品,正是那個時代所必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