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菱把詩寫出,又連忙梳洗了,見寶釵已經不在,拿著詩就又奔瀟湘館去,半路上剛到沁芳亭(池上的一個亭子),見寶釵、黛玉等眾姐妹剛去拜見了賈母回來,香菱就迎上去,笑說:“你們看看這一首吧。若是好,我便還學。若是還不好,我就死了這作詩的心了。”說著,把新詩遞給黛玉及眾人看,隻見寫的是:
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裏白,半輪雞唱五更殘。
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
博得嫦蛾應借問,緣何不使永團圓!
這描寫的是,月亮在天上娟娟而寒涼,下麵辛苦搗衣敲砧的婦女在後半夜快天亮還在敲著幹活,直敲得雞都叫了太陽都出來了,而這時候,在這清明殘月的時刻江山蓑衣的旅人把著船舷聽著秋笛,他的媳婦,則在老家的樓頭半夜睡不著,倚著欄杆瞎想瞎望。嫦娥啊,我若見到你,我要問你一聲,為什麽不使人間的男女永得團圓。
眾人看了都笑說:“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看來天下真是無難事,隻怕有心人。海棠詩社一定邀請你加入了。”那香菱還不信,一個勁地問黛玉寶釵這是不是真好。
正說著呢——插說一句,蠢物理解,這詩是夠好了,貫徹了黛玉的謅和寶釵的胡說(這倆是一個意思)的高級綱領的要求。這回香菱在月下堆了更多東西,有敲衣老嫗,有獨立雄雞,還有江頭浪子,和閨中思婦,這是放開膽子寫了,敢於往上麵堆加東西,開溝挖渠,而且做到了不像黛玉說的“過於穿鑿”,而是林林總總萬千事物,都和“緣何不使人間永團圓”相和諧,不是那一堆欄杆、玉階、梅花、柳條這些死物莫名其妙地堆在一起。是建了一個好園子,穿鑿出了一個好工程,從而達到了胡說的境界。好啊!——這時就見幾個小丫頭和婆子忙忙地走來,都笑說:“來了好些姑娘們,姑娘們快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