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的大苦難接近尾聲,我也隨家庭從山腳下搬進了城裏。在山裏身體是多麽的饑餓,靈魂又是多麽的富足。我就是在山裏學會傾聽自然王國的呼吸的,那種傾聽後來伴隨了我的一生。然而關於城市,除了幼兒時代的點滴記憶,我已經基本上沒有印象了。
剛到城裏時,我和弟弟們就如被遷徙的小動物一樣,起先不敢動,然後一點一點地從窩邊開始探索了。我們的家就在大馬路邊的一個院子裏,緊挨我們的小院子住著那些貧民。貧民的房子一家挨著一家,驚人的簡陋,有的隻不過是木板和碎磚搭起來的小屋。至於我們這個院子,房屋的質量和院內的環境當然好多了,但不久我們就得知,住在院裏頭的全是“有問題”的人,不過這類事並不能從根本上影響我對城市內部的探索。
從馬路上進入我們的院子要經過一條窄道,那條道可真是窄,隻能容兩人擦身而過,而且既不是水泥小道也不是柏油的,隻是泥灰和碎磚,坑坑窪窪。這樣一條十米長的小道兩邊,住了五戶人家。每天出入那條窄道,自然就觀察起那幾間破敗的小屋來了。在我的印象中,那些東倒西歪的房子裏,一般除了一張飯桌一個碗櫃,別的家具都沒有。可是,這樣的危房居然還有樓。樓梯都在陰暗的室內的後部,若隱若現的,小孩子在那裏跳上跳下,使得我們羨慕不已!夜晚從那幾套房子旁邊走過,便看見樓上晃動的燈火。啊,他們一定點了煤油燈在那裏玩耍!多麽有意思的住所!
那些人家的父母,有的拉板車,有的在外做零工。黃昏的時候,小屋裏散發出暴烈的炒辣椒的氣味,大人孩子在圍著小方桌吃飯。我老是想,樓上一定有幾張床,一些小箱子,大概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屋頂的瓦。有一間房的閣樓上有一個窗洞,幾個小孩常在那個洞邊觀望。他們在高處,可以看到什麽樣的屋頂的景觀?那幾家的小孩衣衫襤褸,用有戒心的眼光盯著路過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