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趨光運動:回溯童年的精神圖景

06.黑洞

在那個年頭,誰家的小孩又沒有排過隊呢?買計劃物資要排隊,買煤要排隊,買糧食要排隊,買布、買豬下水都要排隊。父母事情多,排隊的艱巨任務就落到了小孩身上。排隊是天經地義的事,誰也別想白得好處。排隊是有技巧的,在經曆了多次失敗之後,幼稚如我這樣的小孩也慢慢地悟出了這一點。可是,我自始至終也沒有找到成功的訣竅。

有的人很會插隊,找到一個隊伍裏的熟人就嘮叨個沒完。誰能反對他們嘮叨呢?這又沒有規定!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那人還在嘮叨,也在一點一點地向隊伍裏靠攏。別人都已忘記他是插隊的了,隻有我恨恨地記得。可是我這麽靦腆,這麽瘦弱,怎麽敢去說他呢。在我漫長的排隊生涯裏,幾乎每次都要碰見這種人,每次都是敢怒不敢言。

同一些無法預料的因素比較起來,插隊這種小事就算不了什麽了。時常,有好幾個隊伍擺在你麵前,你選哪一隊?我們同院的小孩都比我靈活,到隊伍裏鑽幾回,換來換去的就換到了對自己有利的那一隊。我不知道他們選擇的標準是什麽,我每次都是死心眼地站在一個最短的隊伍後麵,可回去得也最晚。我不會換隊,每次都一站就站到底,哪怕隊伍移動得像螞蟻那麽慢,心裏也存著希望——畢竟還在動嘛。我記得有次買油,當我終於排到櫃台跟前時,發現所有的顧客都走光了,我羞愧地成了最後一名,除了一名老頭來幫我打油外,其餘人都吃飯去了。

最怕的是更為神秘的因素的幹擾,它們常常可以使得我白白浪費大半天時間。那時的人“走後門”還沒有現在這麽厲害,可是在任何場合,都有可能出現強權人物,這些人可以不按規範,多吃多占。有一回我為家裏買煤,我又按慣性選擇了一隊最短的隊伍。這一次,居然排了一個多小時還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怎麽回事呢?剛好一個朋友路過,就請她幫我站一下隊,自己到前麵去觀察。卻原來,在我的那一隊的窗口前,擁擠著七八個青年後生,有的還攀跨在窗台上方。我踮起腳,從人縫裏看過去,我看到的情況總是模棱兩可:好像裏頭在賣票,但是又沒看到人出來。那七八個後生始終將窗口遮得嚴嚴實實,似乎裏頭有見不得人的秘密。過了好久好久,終於一聲吼,一個小夥子拿了一張煤票擠出來了,他渾身都是黑汗,我在心裏安慰自己說,隊伍並沒有一動不動,還是有人買了票出來了。於是我回到隊伍裏,繼續耐心耐煩地等。這時我發現隻有一個小孩排在我後麵,而我,已經快排了一上午了,才總共挪動了四五米的樣子。再去排其他的隊是絕對來不及了,隻好硬著頭皮排到底吧。可以想見,那一天我沒有買到煤。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想這個問題:那些人為什麽圍在售票窗口不離開呢?如果是來買煤的,買了就應該走啊。還有裏麵的營業員,她(或他)多長時間才賣一張票呢?怎麽我站在那裏觀察了差不多半小時,才看見有一個人拿了票出來?莫非她(或他)上廁所去了?莫非吃飯去了?莫非這一隊並沒有專人售票,隻不過是敷衍我們的?莫非所有的煤票都落到了那幾個強權人物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