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伴著書籍長大的。從很小的時候起,我腦子裏就形成了這樣一個印象,即,有些書籍是“嚴肅書籍”,不是一下子可以看得懂的,要等我“長大了”才能接觸。爸爸書架上的那幾排書就是“嚴肅”的,裏頭有西方哲學、馬列主義,最顯眼的是那套藍色布麵精裝的《資本論》,還有幾套大部頭的中國古典文學史。我多年裏頭司空見慣的事就是,他每天都在讀這些書,大部分都是一遍又一遍地讀。
在台燈下,這些書散發出一種特殊的味道,說不出那是什麽味道,總之引人遐想。那時候,我喜歡趁家人不在之際將那些書一本一本地攤到桌子上麵細細打量。我用鼻子湊近了去嗅,用手反複地摩挲。那些書的裝訂全都樸素而精致,書裏頭則布滿了父親的筆跡,也許,用“仰慕”“欣喜”這些詞都遠遠不能概括我那種朦朧的、神往的少女心理。那時我自己也開始讀書了,大都是一些通俗書,我是不會將它們歸到父親的書那一類去的。我如饑似渴,什麽書的短期刺激性最強就讀什麽,讀完後那些書就不見了,沒有收藏的衝動,也沒有條件收藏,大部分書是借來的。那個時候誰買得起書啊。
父親的書靜靜地躺在書架上,始終對我有種無言的**,它們的存在讓我下意識裏感到,某些書籍裏頭有一個無比深邃的世界。如果一個人想進入那種地方去弄清某些事,他就得花費掉一生的時間。那燈下長年累月的夜讀,那鏡片後麵冥思的眼神,當然不是為了裝門麵,當然也同我讀那些通俗書產生的激動是迥異的。那麽,那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情形呢?那個時候,沒人說得出,父親也說不出,他隻是說:“將來,我的這些書你都要讀。”那麽,將來我也會像他一樣長年累月麵前放著同一本書,既看又不看,沉浸在冥想之中嗎?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