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名叫記憶,住在深不見底的地方,我們在每個人身上看見它的痕跡。然而我們看到的那些,都是表層的、外在的記憶,比如兒子長得像父親啦,幾代人有同樣的嗜好啦,父債子還啦,癌症基因啦之類。然而這記憶還有另外一種,它在人無法探測到的處所興風作浪,到最後關頭才會實實在在地影響到人。這種記憶是超出常識的預測的,認識這種記憶,則是文學和藝術工作者的畢生工作。
我身上裝著一個火藥桶,這實在有些不相稱。因為我內向、瘦弱、害羞、多愁善感,又愛冥思遐想。據說我出生不久,就以夜間愛哭鬧為最大特征,哭一通夜不消停的情況是常有的(從我後來養育兒子的經驗判斷,很可能是缺鈣引起的神經方麵的痛苦,但那個年代缺乏醫學常識,所以不知道原因)。哭並不說明我就沒有忍耐力(我的忍耐力很強),隻不過是我要將自己的感受傳達給外界。我在身體變化之際死命地啼哭,是一個有傳達能力的嬰兒。但我相信,我從來不無緣無故地哭,我應該是一個愛笑的嬰兒,有一張照片記錄了我燦爛的笑容,那可是我唯一的一張嬰兒照片。然而我因為愛哭在某種程度上不受歡迎——這個世界不歡迎有傳達能力的嬰兒,人們喜歡那種靜悄悄的、不勞動大人的嬰兒——這是我們文明古國的風俗。
再大一點,表達自己就給我帶來災難,受到大人們的製裁。雖然挨了打,還是要反抗,要表達,欲望是如此的強烈,憤怒可說是刻骨銘心。我身上的那股“要說話的”衝力,必定是經過了無數代人的積累而發展出來的。中國的社會應該是一個製裁的社會,但魔鬼是不會死亡的,無論經過多少代。就文學藝術在本土的命運來說,棍子底下出天才應該是一個規律。當然這棍子,可以是實物,也可以是無形的情感的壓迫。似乎我一直初衷不改,壓而不服,是屬於乖張、“難養”的那一類孩子。也許是因為時候快到了,我身上所負的使命已顯露出基本的風範?在後來,“說”,終於成了我生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