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趨光運動:回溯童年的精神圖景

第七章 疾病的體驗 01.異質生存

我在兩歲多時得了急病躺在醫院裏,家裏要大姐來陪我。我吃了好多的苦藥,所以一看見大粒的白色藥丸就想吐。可是不吃藥怎麽行呢,大姐完不成任務要挨罵的。她靈機一動,從口袋裏掏出兩張一毛的鈔票,對我說,要是吃了這幾粒,這兩毛錢就歸我了。我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我還從未擁有過這麽多錢呢。可是要擁有,我就必須忍。我就忍著惡心將那幾粒藥用開水送下去了。大姐又從口袋裏掏出五毛的鈔票,要我將瓶子裏的白色藥水吃了,那種藥水是最難吃的,可是一想到有五毛錢(我已經認得錢了),我也不知哪來的勇氣,一下就將藥水灌下去了。哈,錢就歸我了,那麽多,實實在在的票子!大姐幫我把錢放在枕頭下麵,她要我睡覺,說等我睡著了她再走。我做著金錢的美夢乖乖地睡了。當我醒來時,那些錢當然再也找不到了,那個事件可能是我第一次從理性出發嚐試忍耐。

兒時我一直患有嚴重的風濕病,因為營養不良,又不會保護,到了夜裏雙腿就痛得睡不著。起先,我在疼痛之際就總是想著緩解,有時就難免不耐煩而驚動了大人。大人也想不出什麽辦法來。後來我讀了一些書,我很羨慕書中那些英雄人物,隻想向他們學。當疼痛再次襲來之際,我就決心忍耐到底了。我想,如果不抱著要馬上緩解的念頭,而是抱著一種與疼痛對峙的態度,最後疼痛總要在我的抵抗麵前潰敗下去的。於是我在睡覺時閉著眼一動不動,不論有多麽痛,我始終在心裏數著數字。我想緩解總是會到來的,不可能不緩解。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我還在對抗。大部分時候,緩解突然就到來了。但也有小部分時候,半夜醒來腿還是痛,於是又開始第二輪的對峙,在對峙中墜入夢鄉。還有小部分時候,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腿還是痛的,緩解始終未到來,可是我起床後腿就好多了,也算是一種緩解吧。經過很多次練習,我居然可以在疼痛中入睡了。我得出的結論是:不要躁,而要將疼痛當作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一個可以戰勝的對手,耐心耐煩地同它相持。因為我的態度的改變,夜晚果然沒有那麽難熬了。似乎,風濕病並沒有影響我的生活,白天裏,我仍然好奇而熱情地度過每一刻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