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趨光運動:回溯童年的精神圖景

03.痛感

身體的痛感貫穿了我的兒童時代和少年時代。大部分時間我都處在痛感之中——腿痛、頭痛、凍瘡痛、痔瘡痛、青黴素注射痛等等。

那種風濕性的腿痛是無法解脫的,並且長年累月地持續著,我唯一的抗衡手段便是我的大腦,也就是所謂意識形態。當然那也是有效果的,至少維持了我內在的平靜和統一。而頭痛則是爆發型的。沒有任何預兆和原因,忽然就來了。隻有咬緊了牙關“死扛”。痛感是浪,心裏總在期盼:過了這個浪頭就要好些了吧。哈,下堂課是唱歌課!我一定要用力喊叫。唱,唱!將痛感唱下去,趕走它。混在很多人當中,我幾乎唱得聲嘶力竭。一堂課上完,我真的好多了。要是每堂課都唱歌才好呢,爆發型的疼痛就要用爆發型的治療手段?我不清楚,我隻是出於本能在喊叫。凍瘡痛和痔瘡痛更複雜一些。忽然襲來,超出承受力,使你沒有準備。唉,那種不眠之夜!然而終究要承受,因為死不了。

我的生活雖然受到些影響,卻仍然在進行著。那個年代裏“痛”不是病,當然就沒有理由改變自己的生活。誰不痛呢,大家都痛,隻不過我是過敏體質,感受更真切而已。所以隻要別人參加的活動我也參加,基本上沒有落下過。有時在激烈的奔跑活動中,痛就被忘記了。那時我認為最大的“享福”就是:冬天(疼痛發作最頻繁的季節)待在一個暖和的棉花包裏麵,身上哪裏都不痛,然後吃好東西,看小人書。那種理想當然達不到,我仍然時不時地要同痛感搏鬥。搏鬥總是默默的,偶爾也哭過兩次,那是因為實在難以忍受,因為得不到緩解。

一年又一年,真相漸漸地水落石出了。原來“痛”便是我的身體顯示其存在的主要方式,它用這種方式來迫使我一刻不停地意識到它。它是一個障礙,一個巨大而黑暗的、抹殺不掉的存在。我是可以飛翔的,但無論我飛得多麽高,另一個我總在那下麵用痛感提醒。是啊,我是兩個,我必須安撫好底下這一個,否則一切都要破敗。沒有軀幹的頭顱是可能的嗎?它能夠獨自在真空裏浮遊,將那自由的運動做到極限嗎?我回答不出。我隻知道,文學藝術是需要身體的,不論那身體以何種奇特的方式來起作用,不論那平衡身體的技巧複雜到如何不可思議,身體終歸是想象的母體,精神的生產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