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麽不好看,我的皮膚蒼白得像屍布,我的身體瘦得像幹魚,胳膊和腿則像柴棒。我的頭發,幹枯得不像話,有時要擦油才能梳得通,我一開口就露出黃黃的牙,那是青黴素的傑作,我幾乎從不照鏡子打量自己。在我的心底,隱隱約約地,我是不服氣的。我無端地相信自己會變化,變成一個好看的小姑娘。但是現在,我不知道要如何改變自己。所以,當我想象自己時,我不是我,是“另一個”。後來,我又開始朝那“另一個”的方向奮進努力了,我去跑步,我去做些體力活,希望自己很快變得壯實。時光流逝,我還是我,不是“另一個”,但我仍不服氣,因為我還是一個小孩呢,來日方長。
我又說人壞話了,我和朋友坐在那裏說呀說的,不知不覺就說了兩個多小時。我們說了好幾個人的壞話,又尖刻又惡毒。我們說的時候很愉快,報了仇一般。朋友一走我就後悔了,恨不得將自己的舌頭咬下來啊。那時我正在讀普希金。難道達吉婭娜,那個穿白裙的少女也會說別人的壞話?當然不會,當然不會。我完蛋了,我墮落得如此不可救藥!我想,我要改,我要變成“另一個”。剛才坐在這裏說話的不是我,我不是那樣的,我隻是犯了錯誤,要允許人犯錯誤,對吧?我再也不會那樣了,那不是我。我正在痛下決心時,外麵有人叫我去玩。我跑出去,在瘋玩中忘掉了一切。夜裏我靜靜地想象自己作為“另一個”的形象——聰明、文雅、多思、敏感、善解人意。
然而沒過多久,我又開始說人壞話了。說完後我又後悔了。
我最喜歡行走,在無人的陰涼的小巷裏,在河堤上,在野外的樹林中。我在行走時便想象那些高雅的事,也想象自己作為“另一個”的風采。我看了電影《紅岩》,我想象著江姐的脫俗的形象,而“另一個”呢,也應該是江姐那種人。多麽好,但願可以一直走下去。可是到家了,世俗而乏味的家,我又要受到家人的責罵,因為沒做好某件小事。我懊惱得要命,隻想從家裏逃出去,參加革命,變成江姐。多麽無聊的生活啊,我將來可不要過這種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