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是心靈的鏡子。
在渾渾噩噩的年代,我是那種憂慮而多思的女孩。在我眼中的現實世界裏,有那麽多的黑洞,那麽多的邁不過去的坎。如今作為一名老藝人掉轉目光來向內凝視,童年就複活了。卻原來那些個黑洞,那些個坎都是我裏麵的東西的投影。正是因為從一開始就有那些投影,現實才如此的艱難,如此的深奧,以我的笨拙和稚嫩仿佛永遠無法抵達核心,隻能做一個局外人。卻原來我適應不了的、一直與其抗爭的那個外界,它就在我的心底。多麽神奇的轉化啊。
當父親和外婆在房間裏激烈爭吵起來之際,我感到的是深深的恐懼,我不理解,也不知道要如何去想這件事。我眼巴巴地看著外婆跺腳,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他們兩個不會死吧?在黑洞的邊緣,我縮回腳來,我絕對不敢往下看一眼。我怕死。後來外婆真的死了,不知道同那些爭吵有沒有關係。我一直避免貼近地去回憶外婆死前的小事。她死在醫院時,弟弟們得知後都哭了,我卻沒有哭,我的情感之門在那一天關閉了。我記得自己想道:睡一覺醒來就沒事了。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我要立刻將外婆忘記。我沒有悲傷地度過了那一天,後來也沒有。對於我來說,那種事不能去想。我的確沒去想,因為那是一場夢。那時,我誤認為夢是可以忘得掉的,黑洞是可以繞過去的。我看著父親和外婆的臉,我沒有看懂,我才七歲,當然看不懂自己靈魂深處的這兩個符號。但記憶成了永恒的。鏡子裏頭的風景透視圖無限延伸,消失在不可捉摸的一團模糊之中。我常想到,也許我的晚年會很淒慘。我盡量避免去想這個,我在黑洞邊上坐下來,想那些風馬牛的事。
父親也走了十多年了。他們走得越遠,某些神秘之處反而越能被我破譯——因為鏡子裏頭的形象正是我自己。我寫下的是回憶嗎?是啊,不過是深層的。所以我書寫的方向不是向著過去,而是向著未來的。未來是什麽?未來就是那一團模糊,我正處在依次辨認的過程之中。我一直在辨認,從來沒有得出過有把握的結論。也許他們留下那麽大的謎團就是給我留下生長的養料吧?四五十年以前,在那兩小間陰暗的房間裏,到底發生過什麽呢?十多年以前,在同樣陰暗、卻高而空**的房間裏,又發生過什麽呢?也許旁觀者會說,我的家族是神秘的家族;我,是神秘的人。我當然不會這樣看自己,因為我天生有邏輯能力,能夠不斷運用它來解謎,或自認為在解謎。先人在其中消失的鏡子的深處,我的逆向追尋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