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裏的火最難燒。為什麽呢?因為幹柴少,濕柴多;大塊的木柴少,細枝枯葉茅草多。大人說,燒火的時候要“搭著燒”。即:用茅草細枝引燃了火,用幹柴架起火堆,幹柴上麵再放濕柴。我年紀小,並不完全懂得燒火之道。
我最恨的是使用吹火筒。吹火筒是用一根細竹子做的,竹子裏麵打通了竹節。一般到了要吹火的時候,灶屋裏便濃煙彌漫。我眼睛痛得不行就跑了出去,我在外麵使勁揩淚。回頭一看,外婆孜孜不倦地坐在灶旁吹火,臉都偏到灶眼下麵去了。我感到外婆胸膛裏吸滿了濃煙,她的眼睛該有多麽痛。終於“嘭”的一聲,明火上來了,灶膛裏變得紅通通。好了,加點幹柴,再加點濕柴。看著死灰複燃的火,我的心情歡快起來。
我又犯錯誤了,我沒有將火眼架好,濕柴塌下來,壓滅了火焰。又得重新來過,放細枝,放枯葉,放幹柴。開始吹了,啊,那麽多的煙,我吹出的氣息那麽柔弱,我被嗆著了,我要死了!於是又奔出廚房。外婆拿著我扔下的吹火筒,穩穩地坐在那裏吹。她的氣息綿長而執著,她就像懂得那灶火的脾氣一樣。一下,兩下,三下,“嘭”的一聲,好了。在明亮的火光中,可以看見外婆的眼圈發紅,眼裏很濕潤。當然,是因為那些嗆人的煙。
那個時候我就感到詫異:外婆怎麽可以穩穩地坐在濃煙裏頭而不被憋悶死呢?我詫異過後就忘了這事。其實,我特別愛看外婆在濃煙中吹火。那一套柔和連貫的動作,那銜著細竹子的老年人撮起的嘴唇,如果排除了痛苦,簡直就是魔術!那是否有苦中作樂的意味呢?那種耐力特別迷人,我記得火光中的皺紋,嘴角的牽動……也許那裏頭充滿了對轉折的預期,但誰又能料事如神?我一次次逃離現場,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