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趨光運動:回溯童年的精神圖景

07.出竅

我常常想進入外婆最後那段時間的精神狀態。當然,那是一段昏暗的日子。老人的臉腫得像充了氣,眼睛變成兩道深縫,走路如腳踩棉花。還有什麽比這更難受的呢?猶太人的毒氣室也不過如此吧?老人仍然在家裏忙碌,用兩隻無力的大手操持著七口之家的家務,早起晚睡。也許在那段時間裏,她的靈魂已經出了竅?

她坐在黑屋裏補衣服,手臂一下一下地伸展開,她的眼力已經達不到那些細小的針腳上麵,但她並不用眼看。我從外麵玩耍回來,我喊道:“外婆!”她抬起頭來看見了我。我覺得她的目光不是看著我,是看著一個另外的地方。她下意識地笑了笑,一種奇怪的笑容。如果一種生活已經變得忍無可忍,如果人除了忍下去之外又並沒有別的出路,所謂“靈魂出竅”大概就會發生吧。那大概是一種遊離的狀態,已經並不那麽痛苦,並且缺乏世俗生活的質感。她將線頭咬斷了,那是粗棉線,可見垂死人的牙齒依然有力,也或許是某種慣性,總之我聽到細細的一聲“嚓”,線就斷了,像往常那麽幹脆。

我從來沒有遊離過,無論何時,我總是全身心都在生活中。有時候,生活變成了地獄,我仍然死死地執著於這個地獄。這也許是因為我從未喪失過希望?如果我處在外婆的處境中,遊離應該也會發生吧。我比她老人家幸運,我的絕望並不是真正的絕望,隻有像外婆那種“等死”的處境才能說是真正的絕望。而我的曆史中,隻要還沒死,就總會找到一條出路。這就是命運:一個老人的出路被堵死了,她的孫女沒有死,找到了出路,然後老人的絕望就在孫女的腦海裏不斷被重演。

她有一頂黑色平絨做的帽子,這頂帽子散發出她的體氣,聞了很舒服。後來她就總戴著它做家務。她病入膏肓了,她怕風。在廚房裏,她用鐵鍋炒冷飯,焙出點鍋巴來給我吃了。看到我貪婪的吃相她很高興,但她的眼神立刻又飄忽了——那是昏夜,她隻是一瞬間地感覺到生活,感覺到我們姊妹。“我腦殼痛。”她說。我害怕地看著她,我想,外婆不會死,她不是還在弄東西給我吃嗎?我聽說了水腫病會死人,可是外婆已經腫了好久了,我因此覺得她不會輕易死掉。如今每次回憶那時我撫摸她的腿給我的感覺,都覺得它們既像綢緞又像腐屍。然而我還是無法將“死”同她聯係在一起,我太小了,我也沒料到“死”是慢慢進展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