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院子裏住的大都是“有問題”和“出身不好”的人家。為了多少對自己的生活環境有些改善,大家都開始在自己的窗前栽種起瓜果來。瓜有兩種,一種是葫蘆瓜,一種是金瓜。都是十分美麗的觀賞植物。大棚都是我們的父親搭起來的。
藤兒很快就爬上了瓜棚。開花的時候,引來了蜜蜂,也引來了蝴蝶,甚至還引來了玉綠色的小螳螂。放學回來,我總是久久地在瓜棚下觀看,想象棚裏結滿瓜兒的幸福情景。我不但看自家的棚,還要看鄰家的棚。當我站在鄰家瓜棚下時,就可以聽到窗口傳出來的含糊的說話的聲音。那些房裏的人在談論什麽呢?聲音“嗡嗡嗡嗡”地響,激起我無比的好奇心。茂盛的綠葉遮住了說話人的臉。
我看著那幾隻螳螂一天天長大起來,有時,小家夥們竟爬到我的窗台上,無所畏懼地停留在那裏。中午時分,我坐在窗台上,看那些蜜蜂繞著小白花和小黃花飛來飛去的。很快,小白花和小黃花的下麵就膨起了幼嫩的果實,我的期待越來越強烈。在這個綠瑩瑩的小世界裏頭,唯一想做的事不就是期待嗎?
那時外麵的武鬥越來越厲害了。父母在屋裏談話,說起隔壁鄰家來了一個人,是勞改犯,現在跑出來了,就住在那一家,還有一位漂亮的女教師喜歡他。這件事給我一種特別奇異的印象。夜裏熄了燈之後,我還在想象那一對情侶的樣子。我見過那勞改犯,長得高大英俊,年紀也不老。隔壁栽的是金瓜,美極了的金紅色,上麵有豎紋。
放學了,我又到那幾個瓜棚下去溜溜。我最後來到隔壁鄰居的瓜棚下,摸摸那些寶石一般的小金瓜,心裏便升騰起迷惑——這些異物似的小東西,真是長出來的?啊!我聽到房裏響起了男中音的說話聲,還有高大的身影晃過。我站在金瓜綠葉下麵,沒來由地激動著。我不明白,犯人怎麽會同美聯係在一起的。中午時我見過女教師了,有著動人的黑色眸子和濃密的黑發。我覺得那男子的聲音特別好聽,但因為他壓低了嗓門,我就聽不清他說些什麽。我在金瓜棚下站了好久才回家。那天夜裏,我再次編織了關於那一對情侶的故事。我設想他倆坐在一列火車上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