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我會想到文學書中的那些主題事件,那就好像想到已經存在的某件事一樣:已經想過的思想啦;已經進行過的對話啦;已經發生過的故事啦;已經看見過的背景和地點啦;等等。而文學寫作卻應該僅僅是將那個沒有被寫下來的世界寫出來。另一些時候,我卻似乎明白了,在被寫下的作品和已經存在的事物之間僅僅隻能有一種補充的關係,即,作品應當是沒有被寫下來的那個世界的寫下來了的副本。它的主題應當是這種東西——隻有你將它寫下來它才存在,才可能存在。不過主題的缺席,可以從存在著的那種事物的未完成的狀態裏被朦朧地感覺到。
盡管遭到挫折,弗蘭奈裏仍然堅持要寫那種消除一切世俗雜質(作者的身份、事物的社會性等)的純小說。這時發生了一件怪事:他的一部作品在未經他同意的情況之下被廣泛在日本翻譯出版了。然而那本出版物並不是對原著的翻譯,卻是某個日本出版公司的偽造物。為弗蘭奈裏拿來這本書的人就是“騙子翻譯家”馬拉納。弗蘭奈裏初聞此消息時感到震驚,繼而陷入深思,他覺得這裏頭包含了一種“典雅而神秘的智慧”。馬拉納則進一步向他揭示:“文學的力量在於欺騙。”他還說,天才作家有兩個特點,一是其作品可以被人模仿,二是自己可以成為大模仿家。他的理論同弗蘭奈裏的實踐不謀而合。長久以來,弗蘭奈裏所做的,就是要在作品中摒除世俗,使之隻留下永恒的、純的東西,而這種永恒性與純粹性又包含在一切真正的文學裏頭。所以如果有一個機構掌握了永恒與純粹(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妄想),這個機構就可以大批製造偉大的文學了。然而不可能的妄想卻又可能實現,作家們隻要遵循靈魂深處那位“影子作家”的指令,不斷地寫,寫出所有的書,不知疲倦地補充、反駁、衡量、增補,那本包羅萬象的書就有寫成的“可能”。而現在,有人將弗蘭奈裏書中的永恒性在異地加以了發展,這就相當於不同的人來共同書寫那部偉大的作品,使得成功的希望更大了。說到底,弗蘭奈裏不正是要在書籍裏排除作者嗎?是誰寫的,是否根據原作翻譯又有什麽關係呢?到了現代社會,文學的這種共性已經為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了,於是“模仿”也到處發生。這樣的模仿越多,社會的文明程度就越高。因為靈魂中的那個藍本是人類共同的偉大理想,所以弗蘭奈裏稱這種做法為“典雅而神秘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