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老人與海:海明威短篇小說集

§六

他把釣線挎在背上,注視著那繩子在水中的斜度,小船正平穩地向西北移動著。

老人想,這麽下去,這條魚總要累死了,他不能永遠這樣下去。但是四小時後,那魚仍舊穩定地向海外遊去,拖著那條小船,老人背上的繩子仍然結結實實地在他身上。

“我釣到它的時候是晌午,”老人說,“而我到現在還一次都沒有看見過它。”

在他釣到這條魚之前,他把草帽重重地往下一拉,現在他腦門被箍得緊緊的,很疼。同時他也口渴,他跪下來,小心地避免猛拉那根釣線,他盡可能地向船頭爬去,伸出一隻手來拿到了水瓶。擰開瓶蓋,喝了點水,然後他靠在船頭上歇了歇,就坐在那繞著帆的桅竿上休息,他努力不去想任何事情,隻是耐心忍受著。

他回頭望了望,發現陸地已經全然看不見了。這也沒什麽關係,他想。我回去可以依照著哈瓦那燈火進港。離太陽落山還有兩個鍾頭,也許在這之前它會浮到水麵上來。如果沒有的話,也許它會和月亮一同上來。假如仍然沒有,大概它就會和太陽一同升上來。我的手腳並不抽筋,而且還覺得自己很強壯,何況嘴裏銜著魚鉤的是那條魚。可是,能這樣拖著漁船走的魚,真了不起。我希望我能看見它。哪怕就一眼,至少我可以知道我的對手是什麽樣子。

那天晚上,據老人整宿觀察星象得出的結論預料,那條魚從來沒有改變它的路線和方向。太陽下去以後就很冷,老人的背上,手臂上,衰老的腿上汗液一幹,就變得冷起來。白天的時候,他把蓋在魚食盒子上的那個布口袋拿了來,鋪開曬幹了。太陽下山以後,他把那口袋係在頸上,下半截掛在他背上,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塞到釣線底下去,釣線下麵墊了個口袋,那釣線現在繃在他肩膀上拉平。他又想出一個辦法,彎著腰靠在船頭上,這樣一來,他差不多覺得很舒服了。實際上,這姿勢僅僅是比不能忍受的痛苦略好一些而已,可在他想來,已經差不多可以說是很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