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生,幾乎都是在靜候核武器的爆炸聲中度過,沒有人比他更懂得,什麽叫“零時”。1985年8月19日,他光輝的一生進入“零時”之前的倒數秒。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最讓他擔心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他的一筆筆欠賬。他是一個最知道感恩的人,小小的關懷就能讓他銘記終生,欠賬的惶恐讓他心緒難平。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很多虧欠,他今生已注定無法償還。但是,這一個“欠賬”非比尋常,他必須“償還”,否則,他將死不瞑目。
北京301醫院,南樓5層的16號病**,虛弱不堪的鄧稼先坐在斜射進來的夕陽中微笑著。
這是典型的北方的夕陽,北京盛夏裏的夕陽,足夠炎熱,足夠明亮,如同鄧稼先多年以來一以貫之的心情。哪怕是現在,他身處放射科治療特護室。
日曆表被撕得整整齊齊地掛在牆上,對鄧稼先來說,現在光有手表還不夠用,最重要的還需要日期,他已經開始了和死神的賽跑,盡管此刻他身上布滿了各種管子。
這是1985年8月20日,距離他生命中的第一次大手術剛剛過去10天,主刀大夫曾給著名的獨臂上將餘秋裏擔任過主治醫師,這讓妻子許鹿希略感安心。手術非常成功,病灶一次性全部切除。
醫生很謹慎地向時任國務委員張愛萍上將匯報,下一步要進行化療才能判定病人能否康複,具體時間有待進一步研定。張愛萍握著醫生的手,又一次叮囑說:“一定要設法減輕他的痛苦,千方百計予以治療。有什麽困難和情況要及時報告我們。為了他的康複,我們不惜一切代價。”
他算得上高大英俊,甚至這是無疑的,即使現在已過了花甲之年,也依稀可見當年壯碩的風采。但他從來沒這麽認為過。有人曾經讚他“儒雅節製”,他不好反對,倒多少能夠承認一些,但一定也是謙卑的,笑笑擺擺手,不“驚恐”而已。他當然夠得上這個讚語,幾十年來他手不釋卷,具備頗深的古典文化涵養,盡管他的專業跟文科毫無關係。但跟他的專業無關的又何止是這些,他還會打球、滑冰,會製作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他拉得一手好提琴,還唱得一口正宗京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