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香殿裏,從不曾如今年這般寒冷過。
地上鋪著厚厚的茵褥,寒氣仍要透過軟鞋鑽進腳底。許賢妃吩咐將炭火挪入暖閣中來,仔細捂好了,又點上濃鬱的熏香——聖人聞不慣炭火的氣味。
段臻攏著明黃裏子、玄黑緄邊的狐裘,斜斜坐在席上,膝頭擱一本貝葉經,身旁散亂放了幾本奏折。許賢妃走上前,將那些奏折都歸整好,因見未作批示,不由發問:“陛下可看過了麽?”
段臻掀起眼簾掃了一下,聲音沉得仿佛自肺裏徑直發出來的:“無非是河北大旱,有何可看。”
許賢妃婉聲道:“那想必十分緊急了,陛下不批,底下人如何做事?”
“批?朕批什麽?”段臻的聲音和藹,卻一絲溫度也沒有,“廣開糧倉?糧倉都是三鎮自有的。加緊漕運?漕運線上,武寧那兒可是高仲甫的人。這幾本折子來來回回,隻講災民如何可憐,朕倒想知道,河北三鎮節度使在做些什麽?龍靖博在做些什麽?武寧軍在做些什麽?——這些,他們肯給朕看麽?”
許賢妃抿唇不言,她對朝政不過一知半解,聖人這一番火氣對著她發,也是雞同鴨講了。但即算雞同鴨講,聖人煩躁的根底她也是明白的:外頭那些人早給聖人布好了密密匝匝的網羅,真正重要的事情,從來就不會呈給他看。
承香殿方圓半裏,排布的神策軍不下五百人。玲瓏早被換掉,許賢妃如今想見高方進一麵都不可得。有一回她聽見廊下軍士攀談,說十月十五的晚上有人往承香殿這邊硬闖,終是被無處不在的暗衛所擊退。她便試著給些銀錢,托那軍士去聯絡工部許尚書、或者徑直去找許國公也好——卻不料從那以後,竟再沒見過他們。
而她已連殿門都不能再出去了。
“娘子。”隔著一道垂簾,掌事宦官平淡無聊的聲音,底下遞來一份折子——許賢妃原還以為是折子,接過之後,才發現是尊貴的明黃紙帛,拆開一看,手便是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