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糧道的日常工作是收發軍糧。發放軍糧的程序中包含了重大的利害關係,其中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就是糧食質量。這方麵的衝突,張集馨剛剛到任就領教了。
張集馨的前任叫方用儀,為人貪婪,卸任前他的子侄和家人在大雁塔下的市場上買了四千石麥殼攙入東倉。這是一個很大的數目,如果用這批麥殼替換出小麥賣掉,用載重量三噸的卡車運,大概要裝一百車,價值高達數十萬人民幣。按說,規模大了便難以掩人耳目,作弊也就不容易得逞——後任不肯替前任背這麽大的黑鍋,聽到風聲後通常會拒絕簽字接手。但是與張集馨辦理交接手續的不是方用儀本人,而是代理督糧道劉源灝。代理督糧道是公認的發財機會,如果劉源灝和方用儀辦交接手續的時候拒絕簽字,顯然會失去這個好機會,於是他簽了字,方用儀作弊得逞了。我估計方用儀所以敢如此大規模作弊,正因為他算透了劉源灝的心思。當時有一個流行比喻,叫做“署事如打搶。”署事就是代理的意思,連打帶搶則是標準的短期行為特征。這個比喻所描繪的可以叫“署事潛規則”。
張集馨到任後訪知此事,便拒絕從劉源灝那裏接手簽字。劉源灝苦苦勸說,說倉糧肯定沒有其他方麵的虧損短缺的問題,再說方用儀已經回了江西老家,還能上奏皇帝將他調回來處理此事麽?細品劉源灝說服張集馨的理由,其中包含了一個暗示:如果漏洞確實就這麽幾千兩銀子,為了等待方用儀回來重辦交接,公文往來加上路途花費的時間恐怕需要好幾個月,張集馨因等待而蒙受的物質損失恐怕還要超過這幾千兩銀子。如果再算上得罪人的損失,算上在官場中不肯通融的名譽損失呢?換句話說,等待公事公辦的代價太大,不值得,還是認賬合算。張集馨果然被說服了,認了賬。由此反推回去,方用儀離任前決定摻一百卡車麥殼,而不是五十卡車,也不是二百卡車,這分寸實在拿捏到了老謀深算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