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一個繁榮的社會壓榨到崇禎死彎的穀底,也是一項浩大的工程,需要有步驟分階段進行。我想用田地價格的走向作為這項工程進度的浮標。
我們知道,田地負擔越重,苛捐雜稅越多,田地就越不值錢。這就像開飯館一樣,除了交納各項稅費之外,三天兩頭來幾個穿官服的橫吃橫喝,吃完一抹嘴走了,你還得陪笑臉,不然就給你撕一張罰款單,這樣的飯館很難賺錢,自然賣不出好價錢。這就是說,皇上的好壞,貪官汙吏的多少,對土地價格影響甚大。土地價格可以近似地看作政府對百姓壓榨程度的浮標。壓榨越狠,價格越低。
元末明初天下大亂,人口銳減,地廣人稀,田地的價格很便宜,不過一二兩銀子一畝。折成當時的糧價,大約值三四百公斤大米,相當於現在的人民幣六百元左右。明朝中期,天下承平日久,人口增加,賦稅也不太重,田地的價格達到高峰,每畝能賣到五十兩到一百兩銀子。折成當時的糧價,大約值一兩萬公斤大米,相當於現在的人民幣三萬元左右。後來,富於理想的好皇上弘治死了,他的頑童兒子正德皇上即位,賦稅繁重,土地價格開始一路走低。據說,在正德和嘉靖之世,人們一度以田為大累贅,有拱手送人而人不肯要的[72]。當然這不是常規,南方土地每畝一般還可以賣十兩八兩銀子,但是政治狀況對地價的影響已經很顯然了。
嘉靖是在頑童正德之後即位的皇帝。明朝著名清官海瑞以敢罵皇帝著稱,他罵嘉靖帝,說嘉靖嘉靖,就是家家皆淨。與此相近,崇禎即位後老百姓中也傳開了一句話,把崇禎稱為重征。重征能征到什麽程度呢?據顧炎武在《天下郡國利病書·福建三》中記載:“民田一畝值銀七八兩者,納餉至十兩。”
我沒有替崇禎辯護的意思,但我得老實承認,這個數字實在太離譜了,我的第一感覺就是不可能。當時福建的糧食畝產最多三石(不到300公斤),正常年景不過賣一兩銀子。這可是白花花的銀子,不是想印多少就印多少的票子。就算福建的糧價漲瘋了,三石大米也不過賣六兩銀子,怎麽可能收十兩的餉?後來,我看到明朝刑科給事中孫承澤的一份奏疏,他向皇上描述了地方“私派”的問題。設身處地進入他所描繪的地方,我就得承認顧炎武說的十兩並非不可能。孫承澤這樣描繪地方官吏的處境:-忽然就下來了個發文,要取幾千石豆和大米,幾千束草,若幹頭健騾,若幹條口袋,若幹口銅鍋,若幹匹戰馬,送到某某部隊駐地交納。-州縣沒有辦法,就先借用正餉送上去。可是攤派到村子裏的,那就比比皆是了。所以,私派比正賦要多。[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