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莫言的奇奇怪怪故事集

夜漁

經過很長時間的纏磨,九叔終於答應夜裏帶我去拿蟹子。那幾年每年都澇,出了村莊二裏遠,就是一片水澤。

吃過晚飯後,九叔帶我出了村。臨行時母親一再叮囑我要聽九叔的話,不要亂跑亂動,同時還叮囑九叔好好照看著我。九叔說,放心吧嫂子,丟不了我就丟不了他。母親還遞給我們兩張蔥花烙餅,讓我們餓了時吃。我們披著蓑衣,戴著鬥笠。我拎著兩條麻袋。九叔提著一盞風雨燈,扛著一把鐵鍬,出村不遠,就沒了道路,到處都是稀泥渾水和一棵棵東倒西歪的高粱。幸好我們赤腳光背,不在乎水、泥什麽的。

那晚上月亮很大,不是八月十四就是八月十六。時令自然是中秋了,晚風很涼爽。月光皎潔,照在高粱間的水上,一片片爛銀般放光。吵了一夏天的蛙類正忙著入蟄,所以很安靜。我們拖泥帶水的聲音顯得很大。感到走了很長很長時間,才從高粱地裏鑽出來。爬上了一道堰埂,九叔說這就是河堤,是下柵子捉蟹的地方。

九叔脫了蓑衣摘了鬥笠,又脫掉了腰間那條褲頭,**裸一絲不掛,扛著鐵鍬跳到那條十幾米寬的河溝裏去,鏟起大團的盤結著草根的泥巴截流。河溝裏的水約有半米深,流速緩慢。一會兒工夫九叔就在河水中築起了一條黑色的攔水壩,靠近堰埂這邊,開了一個兩米的口子,插上雙層的高粱秸柵欄。九叔把馬燈掛在柵欄邊上,便拉我坐在燈影之外,等待著拿蟹子。我問九叔,拿蟹子就這麽簡單嗎?九叔說你等著看吧,今夜刮的是小西北風,北風響,蟹腳癢,窪地裏蟹子急著到墨水河裏去集合開會,這條河溝是必經之路,隻怕到了天亮,捉的蟹子咱用兩條麻袋都盛不下呢。

堰埂上也很潮濕,九叔鋪下一件蓑衣,讓我坐上去。他**身體,身上的肉銀光閃閃。我覺得他很威風,便說他很威風。他得意地站起來,伸胳膊踢腿,像個傻乎乎的大孩子。九叔那年十八歲多一點兒,還沒娶媳婦。他愛玩又會玩,捕魚捉鳥,偷瓜摸棗,樣樣都在行,我們很願意跟他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