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建立的弘光朝廷就人力、物力而言,較清方、大順政權占有非常明顯的優勢。它控製著半壁江山,淮河以南是當時中國人口最密集、經濟最發達的地方,而且受戰亂破壞最小。然而,弘光統治集團的腐朽比起崇禎朝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內部又陷於嚴重的傾軋紛爭之中。特別是作為政權主要支柱的軍隊已經蛻化成了將領維護和擴張私利的工具。他們敵視人民,又都是農民軍或清軍的手下敗將,怯於公戰,勇於私鬥;遇敵望風而逃,視民如俎上之肉。弘光時期江南文人馮夢龍有這樣一段話:
……而餘更有慮者,在軍政之未立。夫軍政之未立,非無兵也,有兵而若無兵,且其害更勝於無兵,是以慮也。古者用兵寧使餉浮於兵,不使兵浮於餉。今未具餉而先聚兵,兵既聚而餉不足。於是倡為打糧之說,公然掃掠民間,掠婦女則為妻妾,掠丁壯則為奴仆。一兵家屬多者至十餘人,朝廷養一兵不能並養其十餘人之家屬,其勢益不得不出於掃掠。而有兵之處,閭裏皆空,未馘一二賊兵,先添萬千兵賊。百姓嗷嗷,無所控訴,良可痛已。不特此也,兵既有家屬,勢不能草居露宿,於是占民間之居,用民間之物,兵富而民貧,兵樂而民苦。才一征調,則又有安插家小之說,揀擇瘠肥,遷延月日,勢所必至。……兵之戀戀室家如此,即使驅之赴敵,亦內顧之意多而進取之意少。求其死綏立功,尚安可得?此弊不革,恐餉終無時而足,兵終無時而可用也。[81]
正是由於兵不可用,當大順軍西撤、清軍在畿輔地區休整之時,山東、河南兩省的官紳、土賊處於群龍無首,徘徊觀望之際,弘光朝廷兵將雖多,卻麇集於江淮地區追歡逐樂,毫無進取之意。督師大學士史可法和他節製的四鎮為了掩蓋內心的怯弱,在糧餉問題上大做文章。八月二十六日史可法奏稱:“臣皇皇渡江,豈真調和四鎮哉!朝廷之設四鎮,豈直江北數郡哉!四鎮豈以江北數州為子孫業哉?高傑言進取開、歸,直搗關、洛,其誌甚銳。臣於六月請糧,今幾月矣,寧有不食之卒可以殺賊乎?”[82]又說:“近閱諸臣條奏,但知催兵,不為計餉,天下寧有不食之兵、不飼之馬,可以進取者?目前但有餉銀可應,臣即躬率橐鞬,為諸鎮前驅。”[83]同月二十八日,東平伯劉澤清“奏進取之計,募數十萬之兵,儲數十萬之餉,備馬十餘萬,整頓器械一二年,乃可渡河”[84]。那麽,史可法和他的部將是不是真缺餉呢?甲申五月建立江北四鎮的時候,規定每鎮額兵三萬,每年供應米二十萬石、銀四十萬兩,由於當時一石米約值銀一兩,所以有的史籍徑直寫作一鎮歲餉六十萬,四鎮合計每年二百四十萬。這年九月十二日“東平伯劉澤清屯淮安,治府壯麗,日費千金。總督田仰從澤清燕遊,為奏請乞餉。上諭:東南餉額不滿五百萬,江北已給三百六十萬,豈能以有限之財供無已之求?田仰與劉澤清不得全事呼籲”[85]。從五月算起,四個月發了相當於一年半的銀餉,應當說十分豐裕了。何況立鎮之初還把江北一部分地方的屯糧、商稅等收入撥給四鎮,怎麽能說糧餉不足進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