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體而言,18世紀的歐洲風景畫看起來明亮而樂觀,洋溢著積極向上的精神,但有時讓人覺得有些不真實。1789年法國大革命之後的畫作顯得較為昏暗陰鬱,畫麵中陰雲聚湧,好似山雨欲來,早前的英雄主義精神已消散不見,大自然廣袤空寂,野性難馴,人類生活又脆弱得不堪一擊。這時,一種情緒悄然滲入了畫布的紋理之間,浸染了畫麵中的每一處細節——無論是構圖、色調還是筆觸——那是一種慢慢滋生的疑慮。起初,它看似輕描淡寫,不足為慮,浮**在背景中揮之即去,可不久後,這種令人不安的疑慮感便迸發開來,掀起一大片驚濤駭浪。對於50年前生活在18世紀光明年代的人們來說,這一時期的畫作是完全無法想象的。
在這種日漸暗淡的氛圍之中,藝術家與作家團體開始萌生一種共同精神。受當時政治革命的激勵,也出於對日益嚴重的工業化趨勢的反感,這股精神方興未艾,越過國界,跨過大洲,展現出一種對自然界和人類生活前所未有的覺醒意識。這種精神被濃縮成了一個詞,也被當時的詩人與藝術家們首次用以自稱,那就是浪漫主義。
也許我們可以說,浪漫主義是人類自由與命運在這個世界上的投射。最早掀起帷幕的是一個全新的音樂世界,以德意誌作曲家路德維希·貝多芬為傑出代表。他的音樂作品,無論是第三交響曲中激動人心的和弦,還是第六交響曲展現的明媚田園,又或是第九交響曲合唱終曲的升華,仿佛都引領著我們穿過一段忽明忽暗的旅程,在錯綜複雜的世界裏漸漸摸索出生活的新維度。
事實上,這段旅程並沒有設定的目標,重點就是不斷摸索前行。德意誌哲學家弗裏德裏希·施萊格爾(Friedrich Schlegel)在1798年曾寫道,浪漫主義就是不斷追求自由,卻又永遠無法得到滿足[441]。它意味著相互連接,逐漸成形,不會呈現出明確而完整的畫麵,而是轉瞬即逝的碎片,又或是一閃而過的光亮,通向更廣闊的動物與自然世界。巍峨雄壯的高山與氣勢磅礴的河流成為歐洲繪畫的常見主題,這一點很像數百年前的中國畫。大自然的雄奇、莊嚴與高貴正呼應著我們內心的恐懼與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