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繪畫往往既是終結也是開端。保羅·塞尚不僅為聖維克多山畫下多幅名作,他的《大浴女》更是六個世紀以來以記錄有形世界為己任的歐洲繪畫的巔峰之作。但它同時也開啟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時代,在這個時代裏,圖像將深入自然表象之下,拆解組成生命的原子,挖掘頭腦運作的機製——我們是怎麽看、怎麽想、怎麽做夢的——在這個時代,千年來圖像藝術中的許多前提與慣例都會被破除與揚棄。
這時的重點並不是繪畫或雕刻的內容,也不是主題的選擇,而是它們呈現的方式。1910年法國藝術家亨利·馬蒂斯(Henri Matisse)創作了一幅作品,五位全身**、皮膚通紅的音樂家正在山脊上演奏,讓人仿佛正目睹著人類音樂創作中原初階段的某一時刻,而且被精簡至最基本的元素。一人略顯拘謹地站著拉小提琴,另一人在吹笛,其他三人張嘴唱著歌。在配套的另一幅畫作中,五個**人物圍成一圈,仿佛見證著舞蹈的起源。歌手與舞者都是繪畫中常見的主題,但這兩幅作品的重點在於用色之簡單、線條之纖細,以及人物排列之穩健,讓我們幾乎能聽見那談不上優美甚至有些刺耳的樂聲,以及那飄忽不定的旋律,也許每一處色彩都是和弦上的一個音符,傳達出這些原始人類用音樂傳情達意的渴望。這些人物本身就像五線譜上的音符,小提琴手是譜號,吹笛手與歌手組成了三個不斷上升的音符,最後再落回主音[528]。
馬蒂斯孜孜不倦地在畫布上反複嚐試,不停修改並調整構圖,安排線條位置,挑選最準確的色調,直至達到他所說的“繪畫應有的感知凝聚狀態”[529]。從莫奈到塞尚,較早一代的畫家凝神注視著繪畫主題,然後將視覺體驗呈現在畫布上。但馬蒂斯是基於直覺來作畫的,用繪畫行為與近乎身體的感覺來探究總體設計與合理構圖,進而形成畫麵。他寫道,“藝術品自身必須具有完整的意義”,觀看者在辨識出畫麵的主題之前,就應該能夠通過顏色和形式感知到這種意義[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