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同流者

這個夏天,在海邊,廚娘輕描淡寫說出的那句“一開始是貓,到後麵就要殺人了”所產生的極度的恐懼感已經在馬爾切羅的心中漸漸消失了。他還在一直回想那種有些捉摸不透而且很殘忍的心路曆程,有幾天他覺得這種感受已經和自己的生活緊緊地攪在了一起;但是他心中的恐懼越來越少了,這種感受更像是一種警告,而不是直接的宣判,他之前一直害怕這種判決。愉快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每天都是在曬太陽、陶醉在海水的鹹味、各種消遣和有趣的發現當中度過的;而對於馬爾切羅來說,每一天他似乎都能取得某種說不出來的勝利,這種勝利不僅僅是戰勝他自己——因為他這段時間一直沒有主動、直接地意識到自己的罪過——也是針對某種模糊力量的勝利,這個惡毒、狡猾、莫名的力量曾迫使他去破壞那些花草,又殺死了那些小蜥蜴,最後還讓他想去殺死羅伯托。盡管這股力量並沒有逼近他的身體,但卻始終存在並威脅著他;就好像在噩夢當中,有人遇到了一隻怪獸,他想假裝睡覺來減輕自己的恐懼,然而實際上,這一切也都隻是睡覺時所做的夢而已。於是馬爾切羅覺得,既然自己沒有辦法真正擺脫這種隱藏著的力量的威脅,他能做的隻有讓這種力量沉睡過去,也就是假裝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忘掉這一切,但其實他遠遠無法做到這一點。這是馬爾切羅最縱情玩耍的一個夏天,即使不是最幸福的夏天,也無疑是他作為一個小男孩的最後一個夏天,就是那種喜歡自己的天真爛漫並且不想失去這種感覺的小男孩。這種放縱,部分出於這個年齡段特有的自然屬性;還因為他想要不惜一切代價逃離那個被詛咒的、致命的怪圈。雖然馬爾切羅自己沒有意識到,但有一股衝動致使他每天早上跑到海水裏玩十次;和那些最暴力的小夥伴們亂哄哄地一起打鬧;在炎熱的海水裏劃上幾小時的船;總之就是用過度的狂熱去做所有那些在海灘上該做的事;這種狂熱之前也曾有過:在他殺死小蜥蜴後想要找羅伯托做同夥的時候,以及在貓死後渴望得到父母懲罰的時候。這是一種對於“正常”的渴望,一種融入大家公認的一般性原則的渴望,一種想要和其他人都一樣的渴望,既然不一樣就意味著有罪。但是他的這種自願、矯揉造作的舉動偶爾還是會被突然襲來的痛苦回憶所幹擾——他會想起羅伯托花園裏躺在白紫色鳶尾花叢中的那隻死貓。這個回憶讓他害怕,就好像是借錢的人會想起自己在欠條底部的親筆簽名一樣。他覺得,那隻貓的死亡讓他承擔了某種模糊而可怕的義務,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擺脫自己的責任,即使是躲在地下或是漂洋過海去掩蓋行蹤。在這些時候,他都會安慰自己,想著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然後會是一年、兩年、三年;總之,最重要的是不要吵醒那隻怪獸,然後讓時間快速地流逝。這種由沮喪和恐懼所引起的心驚肉跳很少出現了,到夏末時已經完全沒有了。當馬爾切羅回到羅馬的時候,關於那隻貓和以前的種種小插曲已經變得模糊,成了那種轉瞬即逝的記憶。就好像這種經曆他確實有過,但卻是在另外一個人生裏麵,對於那個人生,他隻擁有不負責任和不用承擔後果的回憶,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別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