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 六月八日
上午 九時三十分
小薛又在心裏告誡自己,不要盯著她看。他是無師自通的盯梢專家,他一個接一個更換跟蹤目標,現在是船舷旁的那個女主角,可他想不出那到底是哪部電影。
要走在另一邊,絕不能走在與目標同側的馬路上。不要跟在目標背後,那樣,他們反而更容易脫離視線。走到街道對麵去,與目標保持平行,可就算這樣也很容易被發現。街上每個人的眼神都在鄙視你。你不由自主就偷偷摸摸起來,你連大大方方點根香煙都不敢,好像隨便什麽動作都能引起跟蹤目標的警惕。
他完全可以離開,坐火車去南京,坐“小火輪”[1]去蘇州。南京更好些。他甚至可以在南京找件事做。可他很快打消這個主意。他又能去哪裏?他身上有半個法國人,半個廣東人,還是個私生子。混血的亞洲城市才是他的故鄉,這些城市才是私生子的故鄉,香港、西貢、上海。可去香港和西貢也不解決他的問題,那還是他們的勢力範圍。根本原因在於,他不想動彈,他早已習慣這個城市,好像是它的寄生物。
渾身散發咖喱味的馬龍督察說喜歡他。馬龍班長告訴小薛,說他是新成立的法租界警務處政治部特務班長。他對小薛推心置腹,說他在法租界警務處一幹就是七年,始終不能得到上司和同儕的賞識,這反倒讓他變成警務處最廉潔奉公的西探。他看不起別的警務人員老是往賭場妓院跑,和幫會分子打得火熱,所以別人也不拿他當回事。直到薩爾禮少校升任政治處處長。他說少校是個好人,隻要小薛做好這件事,少校會照顧他的。
他怎麽可能不害怕?他們說這是一幫軍火販子。他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就不能狠狠心逃出去。此刻,就在他險些被人家發現的一瞬間(昨天下午到現在這種情況已發生過好幾回),在他趕緊扭頭,轉彎,走進一條弄堂,又轉入弄堂底部的橫弄時,忽然有一句話從他腦子裏蹦出來:“生是租界的人,死是租界的鬼。”絕妙的格言,可以寫在他自己的墓碑上,最好用一張紙條把這句話寫下來,放在錢包裏,如果他橫死街頭,希望有人會把這句話跟他一起埋到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