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租界

二十九

民國二十年 六月二十四日

夜晚 七時三十分

冷小曼覺得自己像一團可憐巴巴的誘餌,孤零零吊在魚竿上,扔在湖岸邊。魚竿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而她卻對那條魚動起真感情。她用電話向老顧匯報,三言兩語。他們倆被帶去老北門巡捕房這事,到最後她也沒告訴老顧。她擔心老顧會立即掐斷她與組織的聯係(她下意識地覺得,那是她與這個現實世界的唯一聯係)。

她說,幸虧有小薛在,要不然——事實已證明,小薛(或者說他的朋友)在巡捕房有很大影響力。老顧對此表現出極大興趣,電話中反複詢問:

“政治處為何派人參加老北門巡捕房的搜查行動?”

“不……隻有老北門巡捕房。茶房發現手榴彈,向巡捕房報案。”

“你剛剛說……”

“巡捕要闖進房間檢查證件,小薛在房門口大鬧起來。提到他政治處朋友的名字……”

“看來這個會寫詩的警察朋友,的確是個重要人物……你說你今天下午與他會過麵?”

“他們用旅館的電話向政治處查問。證實小薛是法文報紙的攝影記者。那朋友趕來時,巡捕已離開旅館。”

她覺得這些說法破綻百出。她為毫無緣由向老顧說謊而感到羞愧,覺得自己就像個弄亂戲碼的蹩腳演員。

“巡捕始終沒有進房間?沒有看到你?他那個政治處朋友也沒有認出你來?”

她說這都是因為有小薛在。她可不敢跟人家說,這是因為她運氣好(這說法連她自己都不會相信)。還不如說是因為她的新發型,或者她憔悴的麵孔呢(她有時對鏡顧盼,深覺憂傷會將一個人的相貌改變至斯)。

最後,老顧說:“你要在小薛身上多下功夫。組織上希望把他爭取過來,讓他變成我們的人。他在巡捕房的關係,對我們下一步的工作相當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