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租界

三十

民國二十年 六月二十五日

上午 九時四十五分

在皮恩公寓特蕾莎的客廳裏,小薛一眼看到那個他跟蹤過的人。陳子密,現在薛知道他的名字。熱愛檔案文件的薩爾禮少校曾讓他在薛華立路警務處政治部秘書科的小房間裏閱讀過一些東西。他貿然——一大早就跑來這裏,原因是他擔心,特蕾莎會一頭闖進福履理路他自己家中。不用說,特蕾莎報複心很重,容不得有人一邊對她說他愛她,一邊在家裏藏著另一個女人。

冷小曼那頭也沒好多少。這兩個女人,背景都那樣複雜。他覺得自己就像夾在兩台精密殺人機器的齒輪當中,稍一不慎就萬劫不複。他的生活變得像一盤驚險的牌局,他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摸到這副牌的,也不知道他怎麽就被繞進去,不得不押上全副身家做賭注。他以為自己是個賭徒,可這一局玩的是他的命。

房間裏還有另外一個女人。陳英弟,檔案上說她和這位陳先生是親戚。此刻,陳氏家族這對兄妹用奇異的眼神望著他。他本該先打個電話……他想。特蕾莎讓阿桂把他帶進另一間陽光明媚的小小起居室,臥室套房的附間。當著客人的麵,她讓他進臥室!就好像他是個供她在工作之餘玩樂的男妓。

黃梅天難得如此好太陽,小房間曬得暖洋洋。浴室飄來殘餘水汽,加上窗台上的茉莉花香,讓他覺得頭暈。可這會兒隔壁房間的談話讓他焦慮。他們會提到他嗎?會不會在議論他?隻要一句話,隻要特蕾莎問一句,比方說:“你在那個顧先生那裏看到過他嗎?”然後陳會在另一個時間向另一些人提到他,然後——他就玩完啦,他所有的一切也就輸光啦。

從前,他可沒想到過陽光也會讓人絕望。他在絕望中陷入沉思。

特蕾莎把手按在他頭上,銀色絲綢在陽光下熠熠發光,好像神話中一襲長袍的女英雄。他睜開眼,光線刺得鼻子發酸。客人早已離開,這睡裙剛剛好像還卷在臥室**。不知從哪裏傳來擾人的隆隆振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