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 六月二十七日
淩晨 四時
昨天,整整一個白天,小薛幾乎把冷小曼忘個一幹二淨。他把她扔在家裏,就好像她是與小說中另一條線索相關的人物,可以暫時丟在一邊,或者簡直就算是另一部小說的人物,盡可扔在枕頭下,改天再看。等他深夜回到家中,看到她眼角邊的淚漬,頗有幾分內疚。
下午他離開皮恩公寓,隨即跑到薛華立路警務處大樓,做他當天必須認真應付的第二件事。他在老北門巡捕房貿然給薩爾禮少校打電話,這舉動不能算衝動,那是情急無奈。可事過之後,髒屁股就有得他好擦的啦。
少校答應得如此爽快,讓他心神不定。他覺得這簡直像是個險詐的陰謀。你可別高估他的勇氣,猜想他此來是想探測虛實,聽聽少校的口風,他所有的不過是那點從來都不大可靠的直覺。
少校果然在向他怒吼,拋出一連串問題。
“你告訴我,為什麽你要跑到那個旅館去?那麽多重要的事情要辦,你去星洲旅館幹什麽?幽會?那女人是誰?為什麽我們的探長要懷疑她?為什麽要把她帶去巡捕房?這女人與你目前的工作有什麽關係?為什麽有那麽多神秘的女人?那個白俄,那個貝勒路的女人,還有現在這個……上帝,難道上海快要變成一個雌性的世界?”
他覺得少校的怒火裏有一絲虛假的成分,但他不敢確定。
“你讓我大丟臉麵——”少校繼續衝著他大喊大叫,“讓政治處為一對野鴛鴦做擔保!巡捕房覺得這個女人很可疑,她的證件很可能是偽造的!她到底是誰?”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小薛覺得自己無法控製住膝蓋的顫抖,他垂眼望著地板,好像那不是他的腿,而是那一條條柚木地板在做波浪式的起伏運動。他幾乎有一種和盤托出的願望,他覺得那樣他還容易些。他現在一絲一毫都不為冷小曼的命運擔心,他隻是全心全意想要讓少校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