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 五月二十五日
上午 十時五十分
小薛一路走,一路還想著那女人。他就是想不起來她像誰。他一部部回想看過的電影,可那些多半都是外國女人。他想一定是因為某個神態,某個場景,某一句對話——可他根本就沒跟人家說過話。報道鋪天蓋地,他快分不清此刻腦中的形象還是不是最初船舷旁的那個……
在馬霍路[1],有人拍他肩膀,重重一記。照相機滑落,他疾彎手臂勾住肩帶。是白克。
白克是美國人。粗壯的手指上一層層蛻皮,像廣東臘腸,指甲灰暗。
“醋酸。”那天在酒吧,白克告訴他。
白克展開手掌,手背朝天,放在酒吧間小圓桌上。桌布茶漬斑斑,好像剛被這雙手揉搓過。“你可以化名,可以蓄起胡子,但你沒法換掉你的手指頭。他們現在有一種方法,拿你的手指蘸點油墨,印到白紙上,裝成硬冊放進檔案櫃。你這輩子就沒辦法混下去,你跑到哪裏,警察都會找到你。你又不能切掉手指——醋酸是好辦法,不痛,雖然要泡上半個月。”白克在酒吧說這些話時,他們剛認識一個月。
小薛是在小賭場輪盤桌上認識他的。公共租界一禁賭,賭場呼啦啦全都轉移到法租界小弄堂。在這種場子裏,一般很少會看到洋人。白克像個螳螂,又高又瘦,在每張賭桌旁叉開手。這很顯眼。租界裏任何顯眼的人,小薛都不會輕易放過。好比說,你自己的地盤上跑來個奇怪的家夥,難道你不好奇?
白克是橫渡太平洋的美國逃犯。可他在賭場裏的姿勢像是剛來海外就職的外交官,他左手托著右手臂的肘部,右手食指豎在臉頰邊,敲打太陽穴。附庸風雅——就像剛畢業的英國公學生。
在跑馬場門口,白克把他往裏拉。他有小道消息,聽說上午最後一場跳浜賽[2]有暗盤,馬主和騎師對賭。哥薩克騎師打算用兩匹賽馬左右夾住“中國勇士”,它那眾人皆知的短程衝刺力量毫無機會發揮,而“黑酋長”(Black Cacique)將會跑出大冷門。人群擠在從鐵門到看台的空地上,興奮得像群瘋子。像是上帝等不及末日那一天,提前在跑馬總會召集罪人,上天堂還是下地獄,憑馬票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