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 五月二十七日
下午 一時二十分
起初,引起薩爾禮少校注意的是那個白俄女人。租界警務處——本地人稱為“巡捕房”——追蹤每個進入上海的外國人,為他們建立檔案。“梅葉夫人”,這是個奇怪的叫法,既不代表她的名字,也不能揭示她的來曆。大概隻是那些中國人這樣叫她,她總是和中國人打交道。
她是從大連坐船來上海的,那之前,大概是在海參崴。作為一個南方人,薩爾禮少校從未踏足過那些北方地區。少校是科西嘉人。而今科西嘉人占據著整個警務處裏所有的重要辦公室。
警務處檔案室裏有一些文件,在一份簽名為“西人探目119”的報告中,記錄著這女人的真名:Irxmayer Therese。報告中說道,這個姓氏來自她已死去的丈夫,顯然,從這個德國名字裏看不出她是個俄國猶太人。
此外還有些字跡模糊的便條。有關這女人的最早記錄就是這些東西。文件簽署日期大多是在她剛到上海的兩個月裏。其後,她便從警務處那幫下級探員的視線中消失。
一個月前,在薛華立路[1]警務處大樓東側的草坪上,距離那群婦女的藤編茶桌三十多米的地方,馬丁向他提起一件事。馬丁是英國人,在公共租界警務處那邊,幹著一份跟薩爾禮同樣的工作。草地上正在舉辦一場裏昂式滾球比賽[2],警務處中下級警官們特別熱衷於這項運動,獎品是一隻獎杯和一箱三顆星的白蘭地酒。馬龍督察手掌向下握住鐵球,擺動手臂拋出決定性的一球。有人跑進比賽場地,用一頭固定長繩畫出圓圈,計算贏家的球數。警官家屬紛紛從藤椅上站起來。數到第五個球時,圍觀者歡快地叫嚷起來。
殖民當局的官員身處異國他鄉,自成一個小圈子。有時候,他們相互之間利益攸關的程度,要大大超過他們與萬裏之外的母國的關聯。薩爾禮自己就常常收到一些警告,在茶會上,在一些小型的聯席會議上。一切都建立在那種私下的方式上,那是曆史悠久的傳統。可你不能把大英帝國殖民當局屬下的香港警察部門太當真。甚至連他們自己都不太當真,你怎麽可能完全相信他們,完全相信這些模棱兩可的說法?“You may have noticed...[3]”或者,“It would appear from subsequent investigation...[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