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租界

三十九

民國二十年 六月二十九日

夜晚 九時五十五分

曾南譜完全懂得如何突破一個人的心理防線。這些事情他很熟悉。他在很多方麵都算得上是位專家。他是共產黨的叛徒,他學習過蘇聯人教的審訊和反審訊手法。他選擇這種單刀直入的手法,是因為根據他的判斷,審問對象是個自以為充滿信仰的單純年輕人。他要摧毀這個人的信念基石,激怒他,攪亂他,讓他懷疑自己。

他慶幸自己迷途知返。他知道自己是在被人破格重用,他也知道那並不是因為別人信任他,而是因為別人不得不需要他。他覺得法租界警務處的薩爾禮少校在文件裏把他們這夥人稱為“南京研究小組”是完全恰當的(調查科在巡捕房政治處的秘書科裏有自己的情報來源)。他不喜歡采用暴力手法。肉體痛苦是有極限的,用刑是最快捷的手段,很多審訊對象會就此敗下陣來,屈服,開口說話。可人對肉體痛楚的承受能力並不完全相同,你不知道那條線在哪裏,一旦你輕易讓審訊對象越過那道界線,他就會變得麻木,他不再感到痛苦。到那時候你再用刑也都是在給他撓癢癢。甚至他聽說——那還會讓人覺得快活咧。

問題在於,肉體痛苦會讓人體內循環加快,更快地分泌出一種叫作腎上腺素的東西。它是身體反抗力量的源泉,它會讓人憤怒,好鬥,它會讓人家產生仇恨。如果人家足夠冷靜,那種仇恨會讓人家在心理上建立起一道又一道的防線。到那時候你就再也無法知曉,人家開口告訴你的事情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啦。要是人家夠聰明,還能讓你上當,讓你產生錯覺,犯下不可饒恕的重大錯誤。

他允許他們在開始時,對這個年輕人稍稍做點粗暴的事。純粹是讓審訊對象在肉體上產生疲倦。有時候暴力純粹是一種熱身運動,好讓獵物的神經繃得像條快斷的鋼絲,繃得像彈簧,一觸即發。在這些事情上,他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專家。這正是南京需要他的地方。他懂行,他有頭腦。他明白,審訊中適度的暴力是需要的,但要恰如其分,暴行是一種表演,它的目的是讓人驚恐,而不是單純的肉體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