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 七月十二日
下午 一時三十五分
林培文奇怪他們為什麽不來提審他。連續兩三天,那個自稱是南京中央黨務調查科特派員的家夥再也不來找他。他不知這算不算自己的勝利,這是不是敵人在碰壁之後,想要改變一下審訊策略。
他感到他們逐漸放鬆對他的管製。他們不再綁著他,他們也讓他穿上衣服,可仍舊把他扔在那個黑漆漆的儲物間裏。有個三十歲左右的家夥(他自己說姓鄭)常來找他說話,總是拿來一大堆報紙,《申報》《大公報》,特別指給他看幾篇文章。他不相信他們告訴他的話,他覺得他們用一條虛假的線索把報紙上的文章串起來,用一種陰險的、令人憤慨的、完全是子虛烏有的推理把那些不盡不實的報道連到一起,企圖讓他上當。
他怎會去聽信敵人的謊言?一直以來,他們都在誣陷革命者。可他忍不住要去看。這正是他們的陰險之處,他認為。假如說刺殺曹振武果真會引起公債投機市場價格波動,那正好可以說明他們做得對,那恰恰說明他們打在統治階級的要害部位。他不相信白爾路那件所謂的槍擊命案會跟老顧有關,他不相信老顧會和一個妓女交往。他當然也不相信老顧會領取什麽暗殺賞金。有些投機集團因此得利,那純粹是巧合。他們隻是暫時占到點便宜,不用多久我們就會跟他們算賬的。
白天很熱,坐在那個小黑間裏尤其熱。蜘蛛網和灰塵的味道讓他不時打噴嚏。他想這次他大概會犧牲,即使他什麽都不承認,光福煦路那件案子就足以讓租界會審法院判他死刑。也許還會把他交給南京,因為他是共產黨,那樣的話,結果也不會差太多。可他並不害怕。他擔心的是敵人會把他描繪成一個恐怖分子。敵人甚至會誣陷他,偽造一些文件,編造幾份口供,把他們的行動小組描繪成犯罪幫派。他已覺察到這種跡象,他為此焦慮,他要想出辦法來反擊這樣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