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仕途,也就意味著一腳踏進王朝政治的官場之門。門外體麵光鮮,袍服錦繡,儀仗肅穆,八麵威風;門內藏汙納垢,明爭暗鬥,你死我活,暗潮洶湧。這條道路遠未有這些懷揣崇高理想準備正風肅綱、致君澤民、激濁揚清的年輕官員想象的那般平坦。在考中進士初期的歡宴應酬結束之後,麵臨著的是朝廷殘酷的政治鬥爭。而明末畸形的政治也早已脫離儒學常理和官場道德規範變得異常複雜而殘酷。張溥那帶著幾分孤傲和群團領袖狂妄的氣質,自然很難適應官場的鉤心鬥角,互相傾軋。
帝國的危機除了來自於農民起義和後金的不斷入侵,還來自於永無休止的官僚集團內部的黨派鬥爭。魏忠賢倒台之後,在崇禎皇帝的極力主張下,擬定了一個200多人的附逆名單,閹黨遭到致命打擊,東林黨隨之抬頭。黨派鬥爭一直延續到普通文士,複社從成立起就明確表明要繼承東林黨人衣缽,互相以東林氣節相砥礪,十分關心政治。這些人有張溥和吳偉業以及一批進入朝廷政治的複社才俊,包括陳子龍、吳繼善等新晉官員。作為翰林院的低級文官,農民起義和後金入侵不在本職範圍之內,而黨派之爭,卻不管你什麽職務,幾乎任何人無法逍遙其外。張溥和吳偉業從立朝之初就身不由己地卷入了這種鬥爭,一下子處於風口浪尖之上。
朝中與東林、複社作對的主要是溫體仁。《明史·奸臣傳·溫體仁傳》記載:
溫體仁,字長卿,烏程人,萬曆二十六年進士。累官禮部侍郎。崇禎初遷尚書,協理詹士府事。為人外謹而中猛鷙,機深刺骨。[1]
老溫天啟時曾經巴結、逢迎閹黨,崇禎時,魏忠賢遺黨一心盼望著他能夠“翻逆案,攻東林”。因此老溫成了複社人士極力反對的人物。張溥暗中收集了溫體仁交集宦官、結黨營私、援引同鄉等等違背朝廷法度的劣行,寫成疏稿,交吳偉業叫他上奏。因為吳偉業畢竟是朝廷七品命官,而張溥隻是翰林院實習官品軼不入流無資格上書。但吳偉業對朝局尚不熟悉,以一名剛剛上任的小小編修驟然參奏次輔,內心不免膽怯,未敢貿然行事。當時老溫一黨中為其“主持門戶,操控線索”的是大理寺少卿蔡亦琛。吳偉業難違師命,於是將彈劾老溫的奏章,改頭換麵,變成了彈劾蔡亦琛的奏章,參了蔡一本。結果還是惹得溫體仁大怒,欲重重處置吳偉業和張溥。首輔周延儒曲意為吳、張回護開脫,才得以無事。(見陸世儀《複社紀略》)從此,吳偉業便被視為複社在朝廷中的代表人物,成為老溫一黨的死對頭,這樣從崇禎朝一直延續到弘光朝被挾裹在黨爭的旋渦中難以解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