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朵夫想到他和瑪麗艾特相對的笑,搖了搖頭,表示對自己不滿。
“一轉眼就要掉進那種生活裏去了。”他想。這時他感到內心矛盾和困惑,在他不得不去巴結他不尊敬的人的時候,總是有這種感覺的。聶赫留朵夫為了不走回頭路,考慮好先到哪裏,後到哪裏,於是就先去參政院。他由人領著走進辦公室。他在這富麗堂皇的大房間裏看到許多特別彬彬有禮、穿戴分外整潔的官員。
那些官員告訴聶赫留朵夫,瑪絲洛娃的上訴書已經收到,並已交給參政官沃爾夫審查和呈報。聶赫留朵夫姨父的信也正是寫給沃爾夫的。
“參政院本星期有一次會,瑪絲洛娃的案子未必能在這次會上審理。不過如果請求一下,可能有希望也安排在本星期三。”一位官員說。
聶赫留朵夫在參政院辦公室等待答複的時候,又聽到他們談決鬥,聽到他們詳詳細細地描述卡敏斯基少爺被打死的經過。正是在這兒他第一次聽到這樁轟動整個彼得堡的事件的詳情。事情是這樣的:幾個軍官在飯館裏吃牡蠣,照例喝了很多酒。有一個軍官對卡敏斯基所在的那個團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卡敏斯基說他是造謠。那個軍官打了卡敏斯基。到第二天就決鬥,卡敏斯基肚子上中了一槍,過了兩個小時就死了。凶手和兩個副手都被捕了,可是據說,雖然已經被關起來,過兩個星期就會放出來的。
聶赫留朵夫出了參政院辦公室,就前往上訴委員會去找該委員會中有權有勢的官員沃羅比約夫男爵。沃羅比約夫男爵住的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官邸。門房和仆役都板著麵孔對聶赫留朵夫說,除了會客日,要見男爵是不可能的,今天他在皇上那兒,明天還要去匯報。聶赫留朵夫把信留下,就去找參政官沃爾夫。
沃爾夫剛剛吃過早飯,於是他一麵照常吸著煙在房裏來回踱著以幫助消化,一麵接見了聶赫留朵夫。沃爾夫確實是一個十分正派的人。他認為正派是最高標準,他就根據這一標準看待其他一切人,而且他也不能不看重這一品德,因為多虧了這一品德,他才飛黃騰達,獲得了朝思暮想的官位,也就是說,通過婚姻他獲得一筆財產,使他每年有一萬八千盧布的收入,又靠自己的努力謀得參政官的職位。他認為自己不僅是一個十分正派的人,而且是一個俠士般正直的人。他所謂的正直,就是不在暗地裏接受私人的賄賂。至於他向國庫裏要各種各樣的出差費、車馬費、房租,不論政府要求他怎樣,他都奴隸般地照辦,這一切他都不認為是不正直。當年他在波蘭王國擔任一個省的省長的時候,成百上千無辜的人因為熱愛自己的民族和祖祖輩輩的宗教而遭受迫害,傾家**產,流放,坐牢,那都是他幹的事,他卻不僅不認為是不正直,而且認為那是高尚、英勇、愛國主義的豐功偉績。他霸占熱愛他的妻子和姨妹的財產,同樣不認為是不正直。相反,他認為這是對家庭生活的合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