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朵夫回到莫斯科後,第一件事就是到監獄醫院去,把參政院裁定維持法庭原判的不幸消息告訴瑪絲洛娃,要她做好準備上西伯利亞去。
律師已經替他寫好呈送皇上的狀子,現在他就帶到監獄裏讓瑪絲洛娃簽字,不過他對告禦狀抱的希望很小。而且說也奇怪,他現在倒是不希望這事成功。他已經做好思想準備,要到西伯利亞去,到流放犯和苦役犯當中去生活,甚至如果瑪絲洛娃無罪釋放,他倒是很難想象他該怎樣安排他的生活和瑪絲洛娃的生活。他想起美國作家梭羅[16]的話。梭羅在美國還實行奴隸製的時候說過,在奴隸製取得合法化並且得到庇護的國家裏,對於一個正直的公民來說,唯一的體麵地方就是監獄。聶赫留朵夫也正是這樣想的,尤其是在他去過一趟彼得堡,在彼得堡見聞了種種事情之後。
“是的,在眼下的俄國,對於一個正直的人來說,唯一的體麵地方就是監獄!”他想。當他坐車來到監獄,往監獄的高牆裏麵走的時候,他更是切身體驗到這一點。
醫院看門人一認出聶赫留朵夫,馬上就告訴他,瑪絲洛娃已經不在他們這兒了。
“她到哪兒去了?”
“又回牢房了。”
“為什麽又把她調回去了?”聶赫留朵夫問道。
“她本來就是那號兒人嘛,老爺,”看門人鄙夷地笑著說,“她和醫士勾搭起來了,主任醫師就打發她走了。”
聶赫留朵夫怎麽也沒有想到,瑪絲洛娃及其精神狀態和他這樣相似。這個消息使他震驚。他這時心中出現的是大禍臨頭時的感覺。他十分痛心。他聽到這個消息後的第一個感覺是羞慚。首先,他覺得自己是非常可笑的,因為他竟然高高興興地認為她的精神狀態似乎發生了變化。現在他心想,所有她那些不願接受他的犧牲的話,她的責備,她的眼淚,所有那一切都是一個變態女人的狡猾手段,是想盡可能更好地利用他。現在他覺得,上次探監時他在她身上看到的種種不可救藥的跡象,如今表現得很清楚了。當他下意識地戴起帽子,從醫院裏往外走的時候,他的頭腦裏掠過這種種想法。